演练的第三天，按计划该是“紧急撤离程序”的模拟。各部队一大早就在预定位置集结完毕，等着指挥部下命令——不是进攻，不是防御，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用最有序的方式，撤出战场。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十万人马，三百艘星舰，数千阵法，要在保证建制不乱、配合不断的前提下，从预设的三十六个撤离点分批撤退，还要防备可能出现的追击和干扰……这复杂度，比进攻和防御加起来都高。
所以天刚亮——姑且算是天亮吧——指挥频道里就忙碌起来了。各部队在确认各自的撤离序列、路线、掩护安排，偶尔有争议的，雷豹那大嗓门就压过来调解两句。虽然还有点乱，但比昨天那种菜市场般的混乱，已经好了太多。
姑苏破穹坐在总指挥舰里，手里端着一杯灵茶，眼睛看着面前那十几块全息投影屏。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各部队的状态、能量储备、阵型完整度……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刷过，但他看得毫不费力。超脱境的感知配合科技侧的运算系统，让他的大脑能同时处理几十条信息流，还游刃有余。
“第二阶段暴露的问题，有七成都已经现场调整了。”天玄子坐在旁边，正审阅一份技术委员会刚发来的报告，“剩下的三成涉及硬件改造或长期训练，需要回中枢界后慢慢解决。总体来看……这次演练的效果，比预期好。”
“伤亡呢？”姑苏破穹问。
“轻伤一百四十七人，无重伤，无死亡。”天玄子说，“大部分是能量反噬或装备过载造成的，已经妥善处理了。”
姑苏破穹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点。第一次联合演练，没出人命，已经算不错了。至于轻伤……在所难免。修炼这条路，本来就不是请客吃饭，磕磕碰碰太正常了。
他端起茶杯，正要喝，动作忽然一顿。
茶杯里的灵茶，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不是手抖，也不是舰体震动——指挥舰的稳定系统是全联盟最好的，就算被主炮直接命中，内部也不该有震动。这涟漪……来自外界。
来自那片深邃的、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
几乎同时，指挥舰的主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尖鸣。不是演练预设的警报音，而是最高级别的“实战警报”——这意味着，侦测系统捕捉到了“真实威胁”。
“报告！”通讯官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深空侦测网第七区、第九区、十一区同时捕捉到异常能量波动！波动特征……与之前监测到的‘星兽信号’高度吻合！数量……三！重复，三个目标！”
三个。
姑苏破穹放下茶杯，眼神沉了下来。
不是试探了。
是真正的攻击。
“全体注意！”他对着指挥频道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钢板上，“演练终止，转入实战状态。重复，这不是演习。”
话音落下，整个演练场的氛围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还在讨论撤离序列的部队，那些还在调整阵型的修士，那些还在检查装备的操作员——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切换到了战斗状态。
没有慌乱，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像精密的机械被按下了开关，每个零件都开始按预设的程序运转。
科技星舰群的护盾从“演练模式”切换到“实战模式”，能量输出提升三倍，护盾表面流淌的数据流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急促。
修真剑阵的三千飞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从指向预设的“撤离点”，转向深空侦测网标注的三个异常波动方位。剑气开始凝聚，剑域开始收缩——从覆盖式的防御阵型，转为聚焦式的攻击阵型。
魔法阵列的一百零八颗能量球同时膨胀、变色，从温和的元素循环状态，转为狂暴的攻击预备状态。火球变成炽白色，水球变成深蓝色，风球发出尖锐的呼啸……
十秒钟。
从警报响起到全军转入实战状态，只用了十秒钟。
姑苏破穹看着全息投影屏上那些瞬间完成切换的部队标识，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欣慰，也是沉重。
欣慰的是，这三个月的训练没白费。沉重的是……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目标距离？”他问。
“第七区目标，距离一万二千里，正以每秒三百里的速度接近；第九区目标，距离九千里，速度每秒二百八十里；十一区目标，距离一万一千里，速度每秒三百二十里。”通讯官快速汇报，“预计接触时间……三十七息后！”
三十七息，不到一分钟。
“各部队，按预案c-3执行。”姑苏破穹下令，“科技星舰群，主炮充能，目标第七区；修真剑阵，准备剑气集束，目标第九区；魔法阵列，准备元素洪流，目标十一区。妖族、灵族、机械族……自由选择目标，掩护主攻部队。”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演练场，不，现在是战场了——整个战场开始有序运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獠牙。
三十七息，转瞬即逝。
当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深空中的三个“异常波动”终于显出了真容。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物”。
至少，不是血肉之躯。
第七区的那头，整体呈暗红色，像一团燃烧的、不规则的星云。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不断扭曲、膨胀、收缩，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能量流。它的“核心”位置，有一颗直径百丈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透出炽白的光——那是它的“能量心脏”。
第九区的，则是一头纯白色的、半透明的水母状存在。无数触手在虚空中缓缓飘荡，每条触手都长达千里，触手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光。它的移动方式很诡异——不是飞行，而是“闪烁”。前一瞬还在千里之外，下一瞬就出现在数百里内，留下淡淡的残影。
十一区的，最像“野兽”。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金属般的甲壳，甲壳上长满了尖刺。它有六只复眼，呈六边形排列，每只眼睛都在不停转动，扫视着战场。它的“嘴”是一道横贯整个正面的裂缝，裂缝里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深空星兽……”天玄子喃喃道，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而且……是三头完全不同的变种。这不符合常理——星兽通常是独居的，除非……”
“除非它们是被‘驱使’的。”梅林法师接口道，老法师推了眼镜，眼神锐利，“盟主，这三头星兽的行为模式太协调了——它们几乎同时出现，同时加速，同时进入攻击位置。这不像野生动物的狩猎，更像……军队的冲锋。”
姑苏破穹没有回应。
因为此刻，攻击已经开始了。
最先发难的是第七区的暗红星兽。它那颗黑色的“心脏”猛地收缩，然后爆发——一道直径超过十里的暗红色能量洪流，像开天辟地的巨斧，笔直劈向科技星舰群所在的方位。
“护盾全开！能量分流！”科技舰队的指挥官几乎在同时下令。
淡蓝色的联合护盾亮度骤增，表面数据流疯狂跳动。能量洪流撞上护盾的瞬间，整个虚空都震颤了一下。护盾向内凹陷，像被重拳击打的皮球，但没有破。暗红色的能量被护盾分散、吸收、转化，沿着预设的能量通道导入舰队的储能矩阵——这一击，被接下了。
但代价是，护盾的能量储备瞬间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主炮充能完成！”通讯官报告。
“开火。”姑苏破穹只说两个字。
下一秒，科技星舰群的三百门主炮同时发射。
三百道刺眼的光柱撕裂虚空，在星兽的方向汇聚成一点——不是轰击星兽庞大的身躯，而是精确瞄准了那颗黑色的“心脏”。这是演练时就定下的战术：对付星兽这种能量生物，打身体没用，要打核心。
光柱命中。
黑色的“心脏”表面，裂纹瞬间扩大。炽白的光芒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像被戳破的气球。星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发出一阵无声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哀嚎。
但它没有死。
那些裂纹在快速愈合，喷涌的光芒也在被重新吸收。它的生命力，强得可怕。
“第二轮充能需要多长时间？”姑苏破穹问。
“至少六十息！”科技指挥官回答。
六十息……太长了。
就在这个间隙，第九区的白色水母星兽动手了。
它的触手突然绷直，尖端那些幽蓝色的电光化作无数闪电箭，暴雨般射向修真剑阵。不是直线攻击，而是弧线、折线、甚至螺旋线——它在用闪烁般的移动方式，配合闪电箭的攻击轨迹，制造出几乎无法预判的弹道。
“剑域收缩！剑气护体！”王真人的声音在修真频道里炸响。
三千剑修同时运转功法，飞剑上的剑气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敛，在每个人身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但极其致密的剑气护甲。闪电箭撞上剑气护甲，爆开一团团幽蓝色的电火花，大部分被挡下，但少数穿透了——几个修为稍弱的剑修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受伤了。
虽然不重，但这是实战开始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损伤”。
“雷霆对它没用。”林婉儿的声音忽然在指挥频道响起，“用冰。水母怕冰。”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总指挥舰，此刻正悬停在魔法阵列前方，手里托着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
“魔法师，切换‘极寒洪流’！”梅林法师立刻下令。
一百零八颗能量球中的水元素球开始变色——从深蓝变成冰蓝，然后，温度骤降。虚空中的游离能量开始凝结成冰晶，冰晶又汇聚成冰川，冰川再化作一股席卷一切的寒流，向着白色水母星兽席卷而去。
水母星兽显然察觉到了危险。它开始高频闪烁，试图脱离寒流的覆盖范围。但寒流的速度比它想象的更快——或者说，林婉儿在寒流里加入了某种“锁定”性质的法则。无论水母星兽闪烁到哪里，寒流都如影随形。
终于，寒流追上了它。
幽蓝色的触手在接触寒流的瞬间，开始结冰。不是表面结冰，而是从内部、从能量核心开始冻结。水母星兽的闪烁变得迟缓，最后，彻底凝固——它被冻成了一座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雕，悬浮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解决了。
但还没等众人松口气，十一区的黑色甲壳星兽，发动了最诡异的一击。
它没有喷吐能量，也没有释放闪电。它只是……张开了嘴。
那道横贯正面的裂缝缓缓张开，露出里面那片旋转的黑暗。然后，一股无形的、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吸力”开始产生。
不是物理吸力，而是……法则吸力。
离它最近的几艘科技护卫舰，舰身上的护盾开始扭曲、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然后硬生生从舰体上“撕”下来，化作纯粹的能量流，被吸入那片黑暗。失去护盾的舰体暴露在虚空中，表面开始出现裂痕——那是法则层面的“解离”，比任何物理攻击都可怕。
“它在吞噬法则！”梅林法师失声道，“这不是星兽！这是……‘法则掠食者’！”
姑苏破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法则掠食者。
这个词，他在超脱界的古籍里见过。那是一种比深空星兽更高级、也更危险的存在。它们不吞噬物质，不吞噬能量，只吞噬“法则”——把构成一个宇宙的基础规则，当做食物。
难怪这三头星兽的行为如此协调。
难怪它们能如此精确地找到联盟的薄弱点。
背后，果然有“手”在操控。
“雷豹。”他对着指挥频道开口，声音很平静，“该你上了。”
“就等您这句话呢！”雷豹的狂笑声传来。
下一秒，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妖族军阵中冲天而起。
是雷豹。
他此刻的模样，和平时完全不同。身上的复合护甲已经解除，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纯粹由“战血法则”凝聚成的血色战甲。战甲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纹路，背后展开一对由战意凝结的翅膀。他手里那把改良过的战血刀，此刻已经彻底“活”了过来——刀身不再是实体，而是一道不断扭曲、咆哮的血色能量刃。
他冲向黑色甲壳星兽。
不是直线，而是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的诡异轨迹。星兽的复眼疯狂转动，试图锁定他，但锁不住——雷豹的移动轨迹里，混杂了修真身法、魔法瞬移、甚至科技侧的空间折叠技术。他把这三个月的“学习成果”，全用上了。
三息。
他只用了三息，就冲到了星兽面前。
然后，挥刀。
不是劈，不是砍，而是……“刺”。
血色能量刃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星兽那张开的、旋转的黑暗裂缝里。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断裂”的感觉。
像绷紧的琴弦被突然剪断。
星兽的复眼同时僵住。它那道裂缝里的黑暗开始崩溃，旋转停止，然后，像镜子般碎裂。裂缝边缘的甲壳开始剥落，一片片，一块块，露出下面空洞的、什么也没有的内部。
它没有核心。
或者说，它的核心就是那道裂缝本身。现在裂缝碎了，它也就……死了。
庞大的身躯开始崩塌，像沙雕遇水，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中。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时间。
三头星兽，一头被重创，一头被冰封，一头被彻底斩杀。
联盟这边，轻伤一百多人，几艘护卫舰护盾受损，但无人死亡，无舰沉没。
从战果看，是完胜。
但指挥舰里，没人欢呼。
所有人，包括姑苏破穹，脸色都很凝重。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头星兽，只是探路的石子。
真正的主使，还在暗处。
而且，从这次攻击的精准度和协调性来看……那个主使，对联盟的了解，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打扫战场。”良久，姑苏破穹才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把冰封的那头运回去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所有参战部队，回中枢界休整。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天玄子：
“通知各宇宙，联盟从今天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是。”天玄子肃然应下。
窗外，虚空中漂浮着星兽残骸的碎片，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更深的黑暗里，仿佛有更多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和平的日子，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