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去妖族界那天，姑苏破穹亲自送她到传送阵。
说是送，其实也就是在圣树下多站了一会儿。传送阵离得不远，几步路的事，但有些话，总得当面再说说。
“礼物带齐了？”姑苏破穹问。
“带齐了。”林婉儿点头，指了指身后两个弟子捧着的礼盒，“三坛万源泉的灵液，十斤源生苔的种子，还有一套修真子宇宙最新改良的‘聚灵阵盘’——都是妖族那边用得上，又不会太招摇的东西。”
“挺好。”姑苏破穹顿了顿，“见了妖皇，说话客气点。妖族重传承，也重面子。咱们是去求教的，不是去示威的。”
“知道。”林婉儿轻笑，“这话你都说三遍了。”
“怕你忘了。”姑苏破穹也笑了，“行了，去吧。路上小心。”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踏进传送阵。阵光亮起，人影消失。
姑苏破穹站在原地，看着传送阵的光芒渐渐黯淡，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倒不是担心——林婉儿办事向来稳妥，修为也到了超脱境，整个联盟能伤她的人屈指可数。只是……习惯了她在身边，忽然要分开一阵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盟主。”
天玄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份玉简。
“有事？”姑苏破穹转身。
“快速反应部队的初步名单出来了。”天玄子递上玉简，“雷副盟主亲自挑的，一千二百人，来自三十七个不同宇宙。修为最低的是洞虚境后期，最高的是……半步宇宙境。”
姑苏破穹接过玉简，神识一扫。
名单很详细，除了名字、修为、所属宇宙，还有擅长方向、战斗风格、甚至性格特点的备注。雷豹这次显然下了功夫——不是随便挑几个能打的凑数，而是真正考虑了“配合”和“互补”。
比如名单前列有个叫“铁牙”的妖族战士，备注是“狂化血脉，正面攻坚，耐力极强，但缺乏远程手段”。和他配对的，是个叫“流光”的灵族射手，备注是“精准狙杀，擅长能量箭，近战薄弱”。
还有一对更特别的——来自科技子宇宙的“科林博士”，备注是“非战斗人员，但掌握顶级战术分析算法”；和他搭档的是修真子宇宙的“剑尘”，备注是“剑道天才，实战直觉极强，但不懂战术规划”。
一个提供大脑，一个提供剑。
这种搭配思路，很雷豹——粗中有细，直击要害。
“名单我批了。”姑苏破穹把玉简递回去，“让老雷按这个名单组建，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是。”天玄子应下，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又问：“盟主，您说……妖族界那边，真能查到星兽的线索吗？”
“不知道。”姑苏破穹回答得很坦率，“但总得试试。有些知识不在图书馆里，而在老人的记忆里，在血脉的传承里。妖族界活得够久，或许……真知道点什么。”
天玄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姑苏破穹重新望向传送阵的方向，眼神变得深远。
有些事，他没说透。
比如，为什么偏偏让林婉儿去，而不是雷豹，也不是天玄子？
因为林婉儿身上有“玄冰灵体”——或者现在该叫“玄冰神体”了。那种极致纯净的冰系能量，在妖族的文化里，象征着“净灵”和“通幽”。妖族祭祀祖灵时，常用玄冰晶石作为媒介，认为玄冰能沟通阴阳，聆听远古之音。
林婉儿去，不是以联盟副盟主的身份，而是以“玄冰传承者”的身份。这层身份，在妖族眼里，比什么官职都管用。
“希望一切顺利吧。”他低声自语。
妖族界。
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这里不是蛮荒之地，也不是遍地妖兽的丛林。相反，妖族界的文明程度很高——只是高的方向不一样。
林婉儿从传送阵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活”的城市。
建筑不是砖石砌的，而是由巨大的、还在生长的古木自然形成。枝干扭曲成拱门，藤蔓编织成墙壁，树叶重叠成屋顶。街道上行走的也不全是人形——有顶着兽耳的少年，有拖着尾巴的少女，有半人半鹿的巡林者，也有完全保持兽形的巨狼在街角打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木清香和淡淡野性气息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心神安宁。
“林副盟主。”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林婉儿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袍、头生一对小巧鹿角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对她微笑行礼。
“在下青岚，奉妖皇之命，前来迎接贵客。”
“有劳了。”林婉儿回礼。
青岚的修为不弱，约莫是神台境后期，但气息很内敛，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他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不是走，而是“飘”。脚尖几乎不沾地，像风托着叶子。
两人一前一后，向城市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的妖族都对林婉儿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什么敌意，更多的是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妖族界很少接待外客。”青岚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尤其是像林副盟主这样的……玄冰传承者。”
“你知道我的体质？”林婉儿有些意外。
“能感觉到。”青岚微笑，“您身上的寒气很特别，不是修炼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在我们妖族，这叫‘天赐之体’，是能沟通祖灵的媒介。”
“祖灵？”
“嗯。”青岚点头，指了指周围那些活着的建筑，“这些古木，这些藤蔓，这些花草……它们都有灵。不是人类的灵，是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我们妖族相信，万物皆有灵，而祖灵，就是所有灵的源头。”
这话说得很玄，但林婉儿听懂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这座城市是“活”的。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着。每一棵树都在呼吸，每一根藤蔓都在生长，甚至脚下的石板路，也在缓慢地律动，像大地的心跳。
“到了。”
青岚在一座巨大的树屋前停下。树屋没有门，只有一道垂落的藤蔓帘子。帘子后面传来苍老而浑厚的声音：
“请进。”
林婉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树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显然是用了空间扩展的法术。屋中央没有桌椅，只有一圈铺着兽皮的蒲团。最中间的蒲团上，坐着一位老者。
很老。
老到皮肤像树皮一样皱，头发是纯白的，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夜里的星辰。老者穿着一件简单的麻布袍子，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根枯木杖。杖头雕刻着复杂的图腾——林婉儿认出来了，那是妖族的“万灵图腾”，象征所有生命的连接。
“妖皇陛下。”林婉儿躬身行礼。
“坐。”妖皇的声音很温和，没什么架子，“青岚，上茶。”
青岚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两杯茶——不是茶叶泡的，而是一种翠绿色的液体，散发着清甜的草木香。
“尝尝。”妖皇说，“这是‘长生藤’的晨露，对玄冰体质有温养之效。”
林婉儿道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体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让她体内的玄冰能量都活跃了几分。
“好茶。”她由衷赞叹。
“茶好，不如人好。”妖皇看着她，眼神深邃，“林副盟主此来，不只是为了送礼物吧？”
林婉儿放下茶杯，正色道：“确实有事请教。”
她把星兽袭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人造星兽”和那些控制符文。妖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沉。
等林婉儿说完，树屋里安静了很久。
“星兽啊……”妖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没想到，它们又出现了。”
“又？”林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
“嗯。”妖皇点头，“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我们妖族的《祖灵纪年》都只有零星记载的时候，星兽曾经肆虐过诸天万界。那时候还没有联盟，甚至很多宇宙都还没有成型。星兽在公共虚空里游荡，吞噬一切它们遇到的东西——能量、物质、法则……甚至是‘时间’。”
“时间？”林婉儿一愣。
“对，时间。”妖皇说，“有些特殊的星兽，以‘时间线’为食。它们会把一个宇宙的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吞噬，让那个宇宙从根源上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
这话让林婉儿心里一寒。
吞噬时间……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力量”的认知范畴。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出现了一些……存在。”妖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人，也不是神，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与宇宙同源的意志。它们联手，把星兽驱逐到了公共虚空的深处，并设下‘界域屏障’，防止星兽再次入侵。”
“那这次……”
“界域屏障破了。”妖皇说得很肯定，“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人为地……打开了。”
他抬起枯木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绿光从杖头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幅立体的星图。星图的核心是联盟的三百个宇宙，外围则是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那是界域屏障的投影。
“你们联盟的网络，能量波动太强了。”妖皇指着星图，“就像在黑夜里点燃火把，光会照得很远。这光不仅吸引了星兽，还……激活了某些沉睡在屏障附近的‘钥匙’。”
“钥匙？”
“嗯。”妖皇点头，“当初设下屏障的那些存在，留下了开启屏障的‘钥匙’，分散在诸天万界中。正常情况下，这些钥匙是找不到的，因为它们在‘时间夹缝’里游荡。但你们网络的能量波动，让某些钥匙……苏醒了一部分意识。”
林婉儿听得心惊肉跳。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利用这些钥匙，故意放星兽进来？”
“不是人。”妖皇摇头，“是‘钥匙’自己。或者说，是钥匙里残留的那些古老存在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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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
“当年驱逐星兽，那些存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些彻底消散了，有些则把残存的意识封印在钥匙里，沉睡了无数纪元。现在，它们被你们的能量波动惊醒，发现诸天万界变成了这个样子——分裂、争斗、各自为政……它们觉得，自己当年的牺牲白费了。所以，它们要‘清洗’。”
清洗。
这个词让树屋里的温度骤降。
“怎么清洗？”林婉儿的声音有些干涩。
“让星兽进来。”妖皇说，“让星兽吞噬那些‘不配存在’的宇宙，留下少数精华，然后……重建秩序。在它们看来，现在的诸天万界太乱了，需要一次彻底的……净化。”
林婉儿沉默了。
她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联盟为了发展而建立网络，网络的能量波动惊醒了沉睡的古老意志，而这些意志认为联盟是“混乱之源”，要借星兽之手来清洗。
讽刺，太讽刺了。
“那……有什么办法吗？”良久，她才问。
妖皇看着她，眼神复杂：
“办法有两个。第一，彻底关闭网络，让能量波动消失，把那些钥匙重新哄睡着。但这不可能——联盟走到今天，不可能倒退回去。”
“第二呢？”
“第二，”妖皇一字一顿，“找到所有钥匙，强行镇压，或者……摧毁。”
林婉儿苦笑。
这听起来比第一个办法还难。
“钥匙有多少？在哪里？”
“不知道。”妖皇很坦率，“《祖灵纪年》里只记载了‘钥匙存在’，但具体数量、位置、形态……全都没有。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婉儿：
“或许，你可以试试用玄冰神体，沟通祖灵。祖灵的记忆比任何典籍都古老，它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沟通祖灵。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妖皇站起身，走到树屋的一面墙前。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中间，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玄冰晶石。
“把手放在冰上。”妖皇说，“然后用你的本源，去‘问’。”
林婉儿走过去，照做。
手掌贴上玄冰晶石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涌入。但紧接着，她体内的玄冰神体自动运转，把那股寒意吸收、转化，然后……共鸣。
晶石开始发光。
不是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无数细碎的画面开始闪现——星辰诞生、宇宙坍缩、生命演化、文明兴衰……
那是祖灵的记忆碎片。
林婉儿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片光海。
她“看”到了无数个纪元前的景象：一群模糊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存在，在虚空中布下屏障；它们把一些光点——钥匙——抛向四面八方；然后，它们的身影逐渐淡去，像沙子般消散……
其中一个光点，落向的方向……
林婉儿猛地睁开眼。
“怎么样？”妖皇问。
“我看到了一个坐标。”林婉儿声音有些发颤，“离这里……不远。就在妖族界和灵族界的交界处，一个叫‘时光坟场’的地方。”
“时光坟场……”妖皇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个凶地。时间在那里是混乱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钥匙就在那里。”林婉儿说，“我必须去。”
妖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罢了。青岚。”
“在。”青岚应声。
“你陪林副盟主去一趟。”妖皇说，“带上‘时光罗盘’，小心行事。”
“是。”
青岚领命，转身去准备了。
林婉儿对妖皇深深一礼：“多谢陛下。”
“不用谢我。”妖皇摆摆手，“这也是为了妖族界。钥匙不除，星兽不止。到时候，谁都逃不掉。”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重如千钧。
林婉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跟着青岚离开了树屋。
树屋里，妖皇重新坐回蒲团上，看着墙上那块渐渐黯淡的玄冰晶石，眼神变得悠远。
“终于……还是来了。”他低声自语，“该还的债，总要还的。”
窗外，风吹过古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远古的叹息，又像未来的序曲。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