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和青岚出发的时候，妖族界正下着一种很特别的雨。
不是水滴，而是一种淡绿色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灵雾”。雾丝从天空飘落，碰到皮肤就融进去，温温的，像被温柔的手抚摸。街道上的妖族们并不避雨，反而会仰起头，张开嘴，接几口雾丝，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是‘祖灵之息’。”青岚边走边解释，“每年这个时候，祖灵会苏醒片刻，把积蓄了一年的灵气反馈给大地。喝一口，能延寿三年。”
林婉儿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接了一缕雾丝。雾丝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体内的玄冰能量都似乎温顺了些。
“确实神奇。”她说。
“可惜，这次祖灵苏醒得不太安稳。”青岚叹了口气，指了指天上那些旋转的、有些不自然的雾气涡流，“往常的灵雾是均匀洒落的，这次却聚成了旋涡……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林婉儿心里一动。
被搅动……会不会和“钥匙”有关？
但她没问出口。有些事，得亲眼见了才能确定。
两人穿过城市，来到一座隐藏在古木深处的传送阵。这阵法和联盟用的不一样——不是用能量晶石驱动，而是用一圈圈年轮状的木桩围成，木桩上刻满了繁复的妖族符文。
“抓紧我。”青岚说，“时光坟场的坐标很不稳定，传送过程中可能会有些……颠簸。”
林婉儿点头，伸手搭在他肩上。
青岚低声念了几句咒文，木桩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绿光从地面升起，包裹住两人，然后——
不是瞬间移动，而是一种“滑行”的感觉。
像是坐上了一列没有轨道的火车，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里穿行。周围的景象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色块，时而拉长，时而扭曲，时而倒流。耳边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远古的兽吼、星辰爆炸的轰鸣、还有……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时间本身的呻吟。
颠簸确实厉害。
林婉儿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移位，要不是超脱境的修为撑着，恐怕早就吐了。青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但眼神很坚定，一直盯着手里那个巴掌大小的“时光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偶尔还会停在一个方向颤抖几下，像在抗拒什么。
“快了……”青岚咬着牙说。
话音未落，周围的混沌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两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扔了出去，重重摔在……一片沙滩上。
林婉儿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抬眼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但海里的不是水，而是……时间。
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时间流”像真正的海水一样起伏、涌动，卷起一层层“浪花”。那些浪花撞在“岸”上，会溅起细碎的、彩虹般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悬浮片刻，然后缓缓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感觉，像是同时闻到了新生儿的奶香和枯骨的腐朽。
这就是时光坟场。
时间的坟墓。
“小心。”青岚也爬起来了，手里紧紧攥着罗盘，“这里的时间是乱的。你可能看到一万年前的景象，也可能看到一万年后的幻影。别碰那些时间流，碰到就会被卷进去——运气好，被送到某个随机的时间点；运气不好，直接被时间乱流撕碎。”
林婉儿点头，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沙滩很宽，向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身后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墙”——那是坟场的边界，据说穿过去就会彻底迷失在时间迷宫里。前方，时间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海面上偶尔会浮起一些……东西。
一艘腐朽的木船，船帆破得只剩几缕布条，但船身却崭新得像刚造好。
一具巨大的兽骨，肋骨断裂处还在渗出金色的血液，但骨头本身已经石化得跟石头一样。
甚至还有一座城市的虚影——高塔、街道、行人，全都半透明，像海市蜃楼，但仔细看，能“听”到里面的喧闹声。
“钥匙会在哪里？”林婉儿问。
青岚举起罗盘。此刻，罗盘的指针不再乱转，而是坚定地指向时间海的深处，微微颤抖。
“在海里。”他说，“但具体位置……罗盘只能给个方向，坐标是动态的，因为时间本身在流动。”
这就麻烦了。
时间海这么大，钥匙又跟着时间流移动，怎么找？
林婉儿闭上眼睛，尝试用玄冰神体去感知。
寒意从体内扩散出去，像蛛网般探向时间海。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时间流太混乱了，像一锅沸腾的粥，各种“时间信息”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但慢慢地，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那些混乱的时间波动里，有一个“点”特别稳定。
不是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在“呼吸”——一吸，时间流靠近；一呼，时间流远离。就像漩涡的中心，无论周围的水流多乱，中心永远是平静的。
“那边。”她睁开眼睛，指向海的东北方向，“大概……三百里外。”
青岚看了一眼罗盘——指针确实指向那个方向。
“三百里……在时间海里不算远，但怎么过去？”他皱眉，“我们没有船，飞的话，容易被时间乱流卷走。”
林婉儿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她蹲下身，把手按在沙滩上。
玄冰能量顺着掌心涌入沙地。沙子开始结冰，但不是冻成硬块，而是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动聚拢、塑形、延伸——片刻之后，一艘完全由冰沙构成的“小船”出现在两人面前。
船不大，也就三丈长，形状很粗糙，但很结实。船身表面流淌着淡淡的玄冰符文，散发出稳定的寒气，把周围的时间流都“推开”了少许。
“以冰镇时。”林婉儿说，“玄冰能量能一定程度上稳定时间。坐这个，应该能撑到目的地。”
青岚眼睛亮了：“好办法。”
两人上了船。林婉儿坐在船头，维持着玄冰能量的输出；青岚坐在船尾，负责掌舵和观察罗盘。
小船缓缓驶入时间海。
船行的过程，很慢，也很……诡异。
时间流从船身两侧滑过，偶尔会“溅”起一些时间碎片打在船上。那些碎片里封存着各种画面——林婉儿看到了一颗恒星从诞生到熄灭的全过程，只用了三息；看到了一个文明从石器时代发展到星际时代，又在下一息被陨石毁灭；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几个模糊的“可能性”。
其中一个碎片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身后是倒塌的圣树，面前是无穷无尽的星兽。她浑身是血，手里的冰剑断了半截，但眼神依然锋利。
那是……未来？
林婉儿心里一沉，但很快把那碎片拍散了——时间坟场里的景象不可全信，尤其是涉及自身的，很可能只是时间乱流制造的幻觉。
“快到了。”青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盘的指针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跳出表盘。林婉儿抬头望去，前方的时间海里，果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不是水的漩涡，而是时间的漩涡。
无数条时间流在这里汇聚、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百丈的乳白色漏斗。漏斗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光。
“钥匙……”林婉儿低声说。
“但怎么拿？”青岚脸色凝重，“那个漩涡的旋转速度太快了，任何东西靠近都会被瞬间撕碎。而且你看——”
他指向漩涡周围。
那里，漂浮着一些……残骸。
有星舰的碎片，有修士的法袍，有巨兽的骨骼，甚至还有几具完整的、但已经石化的尸体。那些尸体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伸手想抓住什么，有的转身想逃跑，有的则盘膝而坐，像是在修炼。
他们都被时间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这些都是想拿钥匙的人。”青岚说，“都死在这儿了。”
林婉儿沉默地看着那些残骸。
确实，很难。
钥匙在漩涡中心，而漩涡本身是时间的乱流，硬闯就是找死。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她闭上眼睛，再次用玄冰神体去感知。
这次，她感知得更仔细了。
漩涡虽然狂暴，但它的“节奏”其实有规律——每九息一次完整的旋转，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中心的压力会短暂降低约十分之一息。
十分之一息，太短了。
但对超脱境来说……或许够。
“青岚，”她睁开眼睛，“等会儿我说‘冲’的时候，你用全力把船往漩涡中心推。我说‘退’的时候，立刻把船拉回来。”
“你要做什么？”青岚一惊。
“抢那十分之一息的机会。”林婉儿说，“放心，我有把握。”
青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好。”
两人做好准备。
林婉儿站在船头，玄冰能量在体内疯狂运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但极其坚韧的冰甲。她手里多了一把完全由玄冰凝聚成的长枪——枪尖锋利，枪身透明，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青岚则把妖力注入船尾，船尾的冰沙开始变形，伸出两支巨大的“桨”。桨叶上刻满了加速符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漩涡在旋转。
一息、两息、三息……
“就是现在！”林婉儿低喝。
青岚猛地一推双桨。
小船像离弦的箭，笔直射向漩涡中心。船身周围的玄冰符文疯狂闪烁，把靠近的时间流全部冻结、推开。
速度极快。
但漩涡的撕扯力更强。
船身开始出现裂痕，冰甲在崩解，连林婉儿手里的冰枪都在颤抖。时间乱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把他们撕碎、卷走、永远困在这里。
三息。
船冲进了漩涡的外围。
压力骤增。
林婉儿能听到自己骨头在咯咯作响，能感觉到时间在疯狂冲刷她的意识——前一秒她还是婴儿，后一秒就变成了垂死的老妪，再下一秒又回到了现在。
混乱。
极致的混乱。
但她咬牙挺着，眼睛死死盯着漩涡中心那点金光。
五息。
船冲到了漩涡中层。
冰甲彻底碎了，林婉儿裸露的皮肤开始出现皱纹——时间在她身上加速流逝。但她不管，反而把更多的玄冰能量注入长枪。
枪尖开始发光。
七息。
船冲到了漩涡内层。
距离中心，只剩最后十丈。
但这里的压力，是外围的百倍。小船像纸糊的一样，开始解体。青岚在船尾喷出一口血，但双手依然死死抓住双桨，不肯松。
八息半。
“冲！”林婉儿暴喝。
青岚用尽最后的力量，把船往前一送。
船身彻底崩碎。
但林婉儿借着这股冲力，像一道冰蓝色的闪电，射向漩涡中心。
她的身体在时间乱流中扭曲、变形，皮肤开裂，鲜血刚流出就被时间蒸发。但她不管，眼里只有那点金光。
九息。
漩涡旋转到那个特定角度。
压力，骤降。
十分之一息。
林婉儿的手，抓住了金光。
入手冰凉，坚硬，像一块金属。但又不是金属，因为它有“脉搏”——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钥匙。
拿到了！
“退！”她用尽最后力气喊。
青岚早已准备好，双桨反向一拉——不是拉船，船已经没了。他拉的是提前系在林婉儿腰上的一根藤蔓。
那是妖族特制的“缚灵藤”，能穿透时间乱流。
藤蔓收紧。
林婉儿被硬生生从漩涡中心拽了出来。
几乎同时，漩涡恢复了狂暴。时间乱流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扑向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如果慢半拍，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走！”
青岚拉着藤蔓，转身就往回游——不是游水，是游时间。他的身影在时间流里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前进数十丈。
林婉儿被他拖着，手里紧紧攥着钥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时间乱流的后遗症来了。
她看到无数个“自己”在眼前闪过——小时候在寒雾森林觉醒灵体的自己，在皇都追随姑苏破穹的自己，在超脱界接受考验的自己，甚至还有……未来某个时刻，站在一片虚无中，孤独守望的自己。
“坚持住！”青岚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到了！”
林婉儿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看到沙滩了。
青岚猛地一拉，两人摔在沙滩上，滚出去十几丈才停下。
安全了。
林婉儿躺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常见的钥匙形，而是一个扭曲的、像树根又像符文的金色结晶体。晶体表面流淌着乳白色的光，光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旋转。
“成功了……”青岚也瘫在旁边，脸上却露出笑容，“我们真的……拿到了。”
林婉儿想笑，但没力气。
她只是静静看着手里的钥匙，感受着它那规律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呼唤什么。
也像在……警告什么。
远处，时间海依然在翻涌。
但漩涡中心那点金光，已经消失了。
钥匙被取走，时间坟场会有什么变化？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现在，她只想把钥匙带回去，交给姑苏破穹。
剩下的，交给他决定。
“休息一下，”青岚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回去。”
“嗯。”林婉儿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耳边，时间海的声音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钥匙那沉稳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脉动。
咚。
咚。
咚。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