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枢界，那座被无数文明悄悄称为“万界之心”的宏伟殿堂，今天活过来了。
说它“活过来”，是因为平日这里虽然庄严，却总透着点巍峨建筑特有的冷清。
今天不同。还没走近，你就能感觉到一股混杂着兴奋、好奇、忐忑的“热气浪”扑面而来——那不是真的温度，是成千上万道强弱不一的生命气息、能量波动和精神触须，在有限空间里碰撞、交织、试探，形成的某种庞大“场”。
抬头看，殿顶是敞开的，或者说，压根就没有“顶”这个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旋转、深邃得让人心悸的星空投影。但那不是挂上去的画，也不是什么高级幻象。听联盟里搞技术的科灵族朋友说，这是直接链接着“宇宙本源网络”的实时天窗。
上面每一颗安静闪烁或活泼划过的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已经和中枢界握手、彼此能叫上名字的宇宙。此刻这片星海，稠密得几乎看不见底色，像谁打翻了一整匣的钻石，又泼洒在了天鹅绒上。望着它，你心里会先是一阵自豪，紧接着，可能又是一阵渺小到窒息的恍惚。
殿堂里头，景象就更奇了。没有一排排死板的座位，而是漂浮着大大小小数千个“平台”。这些平台像是从各自老家切下来的一角，又巧妙地嵌进了这个共同的空间。你看那边，流线银白的金属台子，泛着冷光，全息数据像瀑布一样流过，那是科技界的代表，他们连交流都带着一种高效又精确的韵律。
旁边呢，云雾缭绕，隐约有亭台楼阁，灵气凝成的小鹤偶尔振翅飞过，这是修真宗门的云台，老道长们抚着长须，眼神清亮得像能洞穿虚妄。再远点，水晶基座上符文自己会跳舞，空气里有好闻的臭氧和旧羊皮纸的味道，魔法议会的大师们杖尖轻点，就有细微的彩色涟漪荡漾开。
还有藤蔓自然缠绕成的王座，散发着泥土和生机；幽影凝聚的看台，安静得仿佛能吸收所有杂音……这些平台被地面上流淌的、发光液体似的“法则脉络”温柔地串联着，既独立成景，又浑然一体。
人声？呵，那简直是万界交响曲。各种音调、语言，甚至非声音的精神波纹，嗡嗡地汇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你站在这里，能闻到灵草的清香，金属的冷冽，魔药微微的辛辣，甚至某种星空巨兽幼崽身上干净的腥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冲突，反倒形成一种奇特的、代表“繁荣”的气息。
林婉儿来得早，她没坐在自己那个不断凝结又消融着精美冰花的王座上，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月白的裙裾曳地，上面仿佛封印着一小片不断生灭的微型星云，清冷，又带着生命轮转的奥秘。她微微仰着脸，看头顶的星河，眼神放得很空。
周围三尺，空气里的水分总会不由自主地凝成细碎的六角冰晶，簌簌下落，可还没触地，就被她体内另一股更柔和、更博大的力量化开，还原成滋养的灵气。这无声的循环，就是她现在状态的写照——极致的寒与无尽的生，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动人的平衡。
雷豹就简单多了，一身黑，抱臂站着，像截烧焦了却依然坚挺的礁石。他没释放任何气势，可往那儿一戳，周围几个平台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把战斗本能刻进了灵魂骨髓里的味道，藏不住，也不必藏。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些或敬畏或好奇的脸，最后定在殿堂最前方——那儿还有个最高的位置空着，由混沌气和星光一起托着。他嘴角扯了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放心，又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
苏妙音在自己的阴影王座里，姿态是最放松的，甚至有些慵懒。暗紫色的魔纹在她脚下流动，开出妖异又美丽的幻影之花。她指尖绕着一缕精纯的天魔气，眼睛却像最灵的探针，把殿堂里形形色色的反应都收在心底，脸上那抹笑，意味深长，让人猜不透。
大家都在等。寒暄的，低语的，整理仪容的，所有动作的间隙，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个空荡荡的主位飘。
忽然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殿堂中心那片星穹投影的正中央，一点温润却不刺眼的金光亮了起来。它不张扬，却有种奇妙的力量，让每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接收到了一个无声却清晰的广播：他来了。
场内的万界交响曲，瞬间切换到了静音模式。
金光散去，姑苏破穹就站在那儿，没在万众瞩目中直接登上那高高在上的王座，反而选了个最“平凡”的位置——万千平台的中央，星穹之下，与所有人站在同一片“地面”上。
他还是那身旧款的玄青长袍，样式朴素，细节处却流动着本源法则暗敛的光华。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可当你对上他那双眼睛……该怎么形容呢？像把一片暴烈的星河、无数文明的悲欢、还有漫长旅途里积下的尘埃，都一起沉进了一口最深最静的古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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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平静无波，可你知道，那底下蕴藏着你无法想象的力量与过往。偶尔，那潭水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像是洞察了什么终极的玩笑或真理，快得让你怀疑是不是眼花了。
他没刻意放出威压，只是用那双眼睛，平和地看了一圈。
就这一圈，足够了。桀骜的妖族大圣收敛了爪牙，冰冷的机械统帅调整了数据流的频率，古井无波的修真老祖微微颔首。这不是屈服于力量，这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对传奇的敬意，有对引路人的感激，或许，还有对某种更高理想的朦胧认同。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送进每个存在的感知里，不管你是用耳朵听，用精神感应，还是直接读取数据包。
“今天把大家聚到这儿，不是来开庆功宴，也不是为了显摆咱们联盟有多威风。”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的穹顶，投向了星海之外更深更远的虚无，“仗打完了，地盘也稳了，系统……或者说，咱们自己心里那杆秤告诉我们，这顶多算个中途休息站。”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晕浮现。光晕里，无数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丝线在生长、缠绕、崩断、重生，演绎着宇宙从奇点爆炸到归于沉寂的宏大哑剧。“咱们建了联盟，立了规矩，好东西大家伙一起用，让不少地方暂时听不见打仗的号子了。这挺好，是咱们一拳一脚、流血流汗拼出来的局面，值得喝一杯。”
话说到这儿，他语气没变，可那字句的分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但是，这就够了吗？”他问，像在问所有人，也像在问自己，“抬起头看看，咱们这片星海里，每一个光点下面，是不是真的就没了弱肉强食，没了提心吊胆？
扭过头看看联盟外面，那黑漆马虎、望不到边的地方，会不会藏着比议会、比吞噬者更瘆人的玩意儿？再瞅瞅咱们自己家里，科技、修仙、魔法、妖族……这么多截然不同的路数，没了外头虎视眈眈的恶客，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坐一块儿心平气和地说话？”
一连几个问题，像几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藏着的东西开始翻涌。热闹劲儿像退潮一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滋味的沉默。有人皱眉深思，有人暗自点头，也有人眼里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忧虑。
姑苏破穹合拢手掌，那团演绎着宇宙生灭的光晕悄无声息地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他重新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不，远远不够。”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停在现在，跟画个圈把自己关起来没两样。眼下的太平日子，要是没有更牢的根、更宽的胸襟、更远的目标撑着，也就是场好看的梦，说醒就醒。”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一股让人心跳加速、血往上涌的力量，无声地漫延开来。
“所以，今天，我姑苏破穹，就借着咱们联盟盟主这个名头，在这儿宣布——”
殿堂里静得，连远处某个科技平台散热器极轻微的“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星穹上的光点，好像也凝住不闪了。
“从这一刻起，联盟正式启动 ‘超脱宇宙统一计划’！”
“哗——”
低低的声浪不可避免地炸开一小片，又迅速被更大的期待压了下去。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眨都不眨。
“别一听‘统一’就想着打仗、吞并，”姑苏破穹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能点燃热血的感染力，“咱们的核心，不是那个。咱们要干的，是 以咱们这个联盟为起点，以咱们一起定的公约为尺子，以‘互相帮衬、消灭战乱、一起往更高处探探路’为最终想头，主动走出去，去联系、去团结、去最终融掉所有还没走进这个门的朋友！”
他停了几秒，让这个庞大得有点吓人的目标，在每个人脑子里砸出回响。
“具体怎么干？咱们得立个 ‘宇宙裁决庭’ ，各家出人，专管以后可能出现的、跨宇宙的扯皮打架，它说的话，得比单个宇宙自己拍脑门好使。”
“咱们得组个 ‘万界监察司’ ，不光盯着家里，还得把眼睛放亮，主动去找那些还在受苦受难、或是快活不下去的文明，能拉一把是一把。”
“咱们那个 ‘本源共享网络’ ，不能光自己用。得琢磨出安全的法子，慢慢给新朋友也开个门缝，让进步的光，照到更远的犄角旮旯。”
“咱们鼓励办的 ‘跨界文明交流学院’ ，得多开分校。让不同的学问、手艺，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好好碰撞碰撞，说不定能擦出谁也想不到的新火花来。”
一条条听着就实在、却又带着颠覆性想象的具体路径，从他嘴里不紧不慢地道出。台下那些代表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被点燃，变得滚烫、发亮。
他们听明白了。这不是霸道地叫人投降，这是在铺路，铺一条主动伸向未知、伸向更广阔世界的路。联盟，要从一个抱团取暖的盾牌，变成一个主动塑造型世界的工匠。
“这条路，肯定不好走。”姑苏破穹的声音低沉下来，反而更显得字字千钧，“猜疑、抗拒、甚至你死我活的对抗，都不会少。资源怎么分才公平？文化冲突了怎么办？前面黑洞洞的地方，谁知道藏着什么？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忽然念了句很古老的话，语气里有种穿透迷雾后的清明与坚定，“咱们不是要跟宇宙生老病死的大规律对着干，是想在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里，亲手挖一段让更多想好好活、想往上走的生灵，能过得更好的‘支流’！”
他的目光，像温暖的探照灯，依次掠过林婉儿平静却蕴含无限支持的眼眸，雷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战意，天玄子、剑尘子、梅林、科恩、苏妙音……以及台下无数双被点燃、闪耀着不同色彩火焰的眼睛。
“这需要胆子，需要脑子，更需要铁打的信念和随时准备豁出去的觉悟。但是，”他话音猛地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灵魂深处，“比起缩在已有的地盘里，等着里头慢慢烂掉，或者外头不知哪天砸下来的灾祸，这么干，难道不更带劲吗？这难道不是咱们这些机缘巧合走到一块儿、手里攥着点超越常人力量的家伙，该扛起来的担子吗？”
“王不迷惑，王不屈服，王不依附他人，王永不放弃。”又是一句古语，此刻从他口中道出，早已不是个人的独白，而是对在场每一个存在、每一份决心的召唤与砥砺，“这里的‘王’，不是指哪个坐在山顶上的人，是指咱们每一个决心把自家和自家文明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并且乐意为了一个更好的诸天，去拼一把的‘当家做主的心’！”
“可能有人心里嘀咕，凭什么是咱们？咱们能行吗？”姑苏破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遍风景的淡泊，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就凭咱们是一起从尸山血海、从绝境里爬出来的！就凭咱们联手揍趴过影魔宗、虚空族、吞噬者、宇宙议会！就凭咱们能让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文明，今天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商量事情！万般计谋皆小术，唯有自强得天助。 咱们最大的本钱，从来不是什么系统，也不是某种无敌的力量，是咱们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淬炼出来的、这股子自强不息的心气儿！
他抬起手臂，指向头顶那片浩瀚星海，指向星光之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
“前头道儿还长，坑坑洼洼少不了。但我姑苏破穹在这儿把话撂下，我一定走最前头，带着联盟，把这第一步踏出去，管它来的是什么都接着！各位——”
他的声音，在殿堂的每一个角落轰鸣，也在每一道聆听的精神波纹里激荡：
“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闯闯这‘超脱宇宙统一’的大场面？给咱们这诸天万界，挣下一份真正太平、兴旺、前程远大的……万世家业！”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
“吾等愿往！！！”
天玄子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躬身，声音洪钟大吕。
“剑，为盟主开路！”剑尘子并指如剑，直指苍穹，简洁，凌厉。
“魔法之光，愿照亮前路一切晦暗！”梅林法杖高举，宝石光芒穿透性亮起，如同誓言。
“逻辑与科技，将提供一切必要支持！”科恩博士的合成音，斩钉截铁。
“妖族，从不惧怕开拓新的猎场与巢穴！”一位大圣捶胸怒吼，野性而热烈。
“天魔教嘛，也乐意为这份‘秩序’，添点不一样的色彩。”苏妙音盈盈起身，笑容妩媚，眼神却清澈见底。
“战血所指，不死不休！”雷豹的话最短，也最沉，像定音的重锤。
林婉儿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望着星光下那道身影，极轻、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周身冰花无声怒放，又化为滋润万物的雨露甘霖。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调，不同的表达方式，却拧成了一股庞大到令星穹震颤的意志洪流，冲天而起！
姑苏破穹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星海，看着那一张张被信念点燃的脸，眼底那片深沉的古潭之下，终于漾开了一圈真实而温暖的涟漪。
他知道，新的、比以往任何篇章都更加波澜壮阔的故事，就从此刻，落下了第一个音符。
而他们，已然弦满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