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坐标台幻境考验的那道门槛时,姑苏破穹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是飞速后退的流光,耳边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这个过程其实很短。
短到可能只有三五个呼吸。
但当他的双脚再次踏上实地时,却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得愣一下才能想起来:哦,对了,我刚通过了虚无守护者的幻境考验,现在正要去鸿蒙本源界。
“破穹?”
林婉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姑苏破穹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显然,她也刚从那种时空错乱的感觉里缓过来。
“没事吧?”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就是有点……晕。”林婉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好了很多,“那种幻境太真实了,我差点以为真的要永远留在里面。”
她说的是虚无守护者的考验——在纯白幻境中面对“自身化为虚无”的幻象。那感觉确实不好受,像是有人把你的意识一点点抽离,然后告诉你:你看,这就是你最终的归宿,永恒的、无意义的虚无。
不过好在,两人都挺过来了。
姑苏破穹回想起幻境最后,自己对着那片虚无说出的话:“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我选择在结局到来之前,多照亮几个世界。”
很中二,对吧?
但那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雷豹他们应该快到了。”他松开手,抬眼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一看,就愣住了。
如果说虚无界是“什么都没有”,那么这里……就是“什么都有”。
天空是流动的鸿蒙紫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旋转、交织,偶尔会凝聚成一朵朵紫色的云,又散开成漫天光点。地面是温润的玉石质感,但不是平的,而是有起伏的丘陵,有蜿蜒的河流——河水也是鸿蒙紫气凝聚而成,在流淌时会发出很轻的、如同风铃碰撞的声音。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远处那座宫殿。
它建在一座悬浮的山峰上,通体由半透明的紫色晶石构成,表面刻满了姑苏破穹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发光、流转,像是整座宫殿都在呼吸。
“这就是鸿蒙本源界?”林婉儿喃喃道,“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这种级别的本源之地应该是庄严的、肃穆的,甚至可能有点压抑。但眼前这片景象,反而给人一种……安宁感。
对,就是安宁。
好像在这里待久了,连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会自己平息下去。
“确实不一样。”姑苏破穹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到吓人的鸿蒙能量——比永恒超脱界浓郁十倍不止,“不过小心点,越看起来安全的地方,往往越危险。”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空间波动。
回头一看,雷豹和那十名精锐修士陆续从通道中踏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和林婉儿刚才相似的恍惚表情,显然也被幻境折腾得不轻。
“主宰。”雷豹第一个恢复过来,快步走到姑苏破穹身边,“您没事吧?”
“没事。”姑苏破穹摆摆手,“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人掉队。”
雷豹转身去核对,很快回报道:“十二人全到,无人掉队。不过有三个人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姑苏破穹看了眼那三名面色苍白的修士,点点头:“那就原地休整一炷香时间。这里鸿蒙能量浓郁,调息起来应该很快。”
众人依言散开,各自找地方坐下调息。
姑苏破穹没坐,他走到一处小坡上,望着远处的宫殿,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说这种级别的本源之地,应该有守护者才对——就像虚无界有虚无守护者,法则界有法则之灵。可他从踏进这里到现在,别说守护者,连个活物的影子都没看见。
难道……守护者就在那座宫殿里?
“你也感觉到了?”林婉儿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嗯。”姑苏破穹没有隐瞒,“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或许守护者在等我们主动过去。”林婉儿猜测道,“毕竟我们是来求机缘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话有道理。
姑苏破穹沉吟片刻,做出决定:“等大家休整好,我们就去宫殿看看。不过要小心,我走最前面,婉儿你负责殿后,雷豹在中间策应。记住,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那三名状态不佳的修士在浓郁鸿蒙能量的滋养下,已经基本恢复了。姑苏破穹不再耽搁,带着队伍朝宫殿方向走去。
路不算远,但走得格外小心。
每一步踏出,他都在用破妄之瞳扫视周围——地面、空气、甚至那些飘来飘去的鸿蒙紫气,都不放过。然而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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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这座本源界真的就是个无主的、开放的花园,谁来了都能随便逛。
但这怎么可能?
怀着这样的疑惑,队伍终于来到了悬浮山峰脚下。
靠近了看,宫殿更显宏伟。它没有门,只有一个敞开式的入口,入口处垂落着无数道由鸿蒙紫气凝结成的“帘幕”,轻轻摇曳着,发出细碎的流光。
姑苏破穹在入口前停下,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盯着那些帘幕看了很久,久到雷豹都有些按捺不住想开口时,才缓缓吐出一句话:“里面有人。”
“什么?”林婉儿一愣。
“或者说,有某种存在。”姑苏破穹眯起眼睛,“它在等我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宫殿深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跨过帘幕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水。
不烫,不凉,就是温温的,很舒服。舒服到让人几乎想停下来,就这么待着。
但姑苏破穹只是脚步顿了顿,就继续往里走。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陷阱——或者说,不是恶意的陷阱,而是一种筛选。如果连这点诱惑都抵抗不了,那也就没资格追求更高的境界了。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
没有柱子,没有墙壁,整个空间就是一片开阔的、由鸿蒙紫气构成的“大殿”。大殿中央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紫色光球,光球周围环绕着九道颜色各异的符文锁链,每一道锁链都连接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像是在从不同的维度汲取能量。
而在光球下方,盘膝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一个“人形”。
它通体由半透明的鸿蒙紫气构成,能隐约看见内部有能量在流动,但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鸿蒙本源守护者。”姑苏破穹说出了对方的身份。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守护者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每个人脑海中,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我更喜欢的称呼是‘守门人’——为真正有资格的人,打开通往更高层次的门。”
它“抬起手”——其实只是那团紫气凝聚出了一个类似手臂的形状——指向那团紫色光球:“那就是鸿蒙超脱核心。想要,就通过我的考验。”
果然。
姑苏破穹心里暗道一声,表面却不动声色:“什么考验?”
“很简单。”守护者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点笑意,“进入鸿蒙幻境,找到‘真正的自己’。能做到,核心归你;不能,就永远留在幻境里,成为这里的养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永远留在幻境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护者“转头”——姑苏破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一团没有五官的紫气上看出“转头”这个动作——看向出声的那名修士:“害怕了?”
那名修士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怕就对了。”守护者的声音依旧温和,“修炼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怕死是本能。但如果你连面对自己的恐惧都做不到,那还是趁早回去,安稳过完剩下的日子比较好。”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反感。
或许是因为它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陈述。
“我去。”姑苏破穹上前一步,挡在了那名修士身前,“需要怎么做?”
守护者“看”向他,沉默了几秒。
“你很有意思。”它说,“明明已经站在了诸天万界的顶点,却还会为了保护手下站出来。是责任感?还是……”
“习惯了。”姑苏破穹打断它,“从我绑定系统那天起,就一直在做类似的事。保护该保护的人,打败该打败的敌人,建立该建立的秩序。说得好听点叫责任感,说得直白点——这就是我选择的活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也很好奇,幻境里的‘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守护者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它最终说,“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大殿中央那团紫色光球突然光芒大盛。
九道符文锁链同时亮起,从虚空中牵引来庞大的鸿蒙能量,注入光球。光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漩涡,将姑苏破穹整个人吸了进去。
“破穹!”林婉儿惊呼一声,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
“别急。”守护者的声音响起,“他只是进入了幻境。你们如果想等,可以在这里等。如果不想等,也可以先回去——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幻境里的时间和外界不同。可能你们觉得只过了一炷香,他那边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这话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百年?
如果真在幻境里困上一百年,那就算最后出来了,外界的姑苏万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等。”林婉儿咬了咬唇,就地坐下,“我相信他。”
雷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默默坐下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都选择留下。
守护者“看”着这一幕,那团紫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有意思的团队。”它轻声说,然后就不再出声,重新变回那尊雕像般的姿态。
大殿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团紫色光球还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被吸入漩涡的瞬间,姑苏破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四周是飞速流转的画面——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比如凡间界皇都那场伏击,比如在寒雾森林救下林婉儿,比如北境铁壁关那场血战;不认识的则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有星辰诞生又毁灭,有文明崛起又衰落,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但隐约能感觉到是“未来”的画面。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他试图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任由自己往下沉,沉,沉……
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实地。
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皇都,姑苏家老宅的演武场。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像是有人在举办宴会,热闹得很。
“这是……”姑苏破穹皱眉。
他记得这个场景——这是他被南宫傲和赵家伏击的前一天。那天晚上姑苏家确实有场宴会,是为了庆祝某个旁系子弟突破到真罡境。而他自己,因为三年前的那场伏击经脉尽碎,已经从“皇都第一天才”变成了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自然没资格参加。
所以他一个人跑到演武场来,对着木桩发泄。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之一。
“为什么要让我回到这里?”姑苏破穹环顾四周,声音平静,“想让我重温一遍绝望?”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演武场边老树的声音,沙沙的。
他等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我懂了。”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盘膝坐下,“这不是单纯的回忆重现,而是……让我重新选择。”
话音刚落,演武场边缘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慢慢走近,轮廓逐渐清晰——正是三年前的姑苏破穹。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里的不甘和愤怒,却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年轻的姑苏破穹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
一个坐在地上,神情平静;一个站着,满身戾气。
“你是谁?”年轻的姑苏破穹开口,声音嘶哑。
“我是你。”姑苏破穹回答,“或者说,是三年后的你。”
“三年后?”年轻的姑苏破穹冷笑,“三年后我早就死了。经脉尽碎,修为全废,还中了赵家的慢性毒——最多再活半年,我就会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哪个角落。”
他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姑苏破穹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原来当年的自己,是这个样子的。
绝望,愤怒,不甘,但又无力改变什么。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只能对着栅栏咆哮。
“你不会死。”他说。
“凭什么?”年轻的姑苏破穹反问,“就凭你这句空话?”
“不。”姑苏破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凭你会绑定一个系统,凭你会遇到林婉儿,凭你会从北境打到灵域,再从诸天宇宙打到鸿蒙万界。”
他每说一句,年轻的姑苏破穹眼神就变化一分。
从嘲讽,到怀疑,再到……一丝微弱的动摇。
“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路还长得很。”姑苏破穹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三年后,你会站在比皇都高无数倍的地方,看着你亲手建立的世界。你会保护很多人,也会打败很多人。你会哭,会笑,会累,但永远不会后悔。”
年轻的姑苏破穹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艰难地问:“那……代价呢?”
“代价?”姑苏破穹想了想,“代价就是,你再也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活着了。你要承担的责任会越来越多,要面对的敌人会越来越强。有时候你会觉得很累,累到想扔下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
他顿了顿,笑了:“但是你躲不了。因为那些信任你的人,那些你承诺要保护的世界,都在等着你回去。”
年轻的姑苏破穹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剑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杀过人,也曾经虚弱到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而现在,有人说,这双手未来会握住整个世界。
荒谬吗?
很荒谬。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松了。
“所以……”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我真的能……走下去?”
“能。”姑苏破穹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会走得比任何人都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年轻的姑苏破穹开始消散。
像沙子一样,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飘散在空中。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笑。
“那就……拜托你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演武场也随之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姑苏破穹站在原地,看着四周重新流转起来的画面——这次不再是回忆,而是无数种可能的“未来”。
有的未来里,他选择了安逸,留在皇都当个富家翁,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有的未来里,他走上了邪路,用系统赋予的力量为所欲为,最终被群起而攻之。
有的未来里,他中途放弃了,在某个瓶颈期选择隐居,再也不问世事。
成百上千种可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但每一种,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不是他。
或者说,不是他想要的“他”。
直到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
那是他站在永恒超脱界的观景台上,身后是林婉儿和雷豹,身前是无尽繁荣的姑苏万界。他脸上没有霸气,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画面外的姑苏破穹说: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轰!
所有画面同时破碎。
姑苏破穹感觉自己又被抛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摔回现实。
睁开眼时,他还在鸿蒙本源界的大殿里。
林婉儿和雷豹等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忧。见他醒来,林婉儿第一个扑过来:“你没事吧?你进去快半个时辰了,我们差点以为……”
“没事。”姑苏破穹撑着坐起身,感觉脑子里还有点晕,“就是……见了见以前的自己。”
他抬头看向守护者。
那团紫气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望”着他。
“你找到了。”守护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找到了什么?”林婉儿不解。
“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守护者解释道,“不是过去的自己,不是未来的自己,而是……无论过去未来,无论经历多少变化,内核都不会改变的那个‘本我’。”
它顿了顿,补充道:“很多人进幻境,会被过去的执念困住,或者被未来的诱惑迷惑。但他们忘了,修炼的本质不是变成别人,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就算突破了境界,也不过是具空壳。”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听懂了。
姑苏破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团紫色光球前。
“所以,我现在有资格了?”
“当然。”守护者“抬手”,九道符文锁链同时松开,光球缓缓飘到他面前,“鸿蒙超脱核心,归你了。”
姑苏破穹伸手接住。
光球入手温润,没有想象中磅礴的能量冲击,反而像捧着一团阳光,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开始吸收。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痛苦,没有阻碍,就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水一样,那些鸿蒙超脱能量自然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融入他的永恒本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在松动。
终极超脱境巅峰的壁垒,正在一点点破碎。
而壁垒后面,是全新的、更广阔的天地。
鸿蒙超脱境……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