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处锚点同时崩溃后的第三天,永恒主城的气氛才勉强从那种绷紧弓弦的状态里松弛下来。
说是松弛,其实也就是从“随时准备打仗”变成了“仗暂时打完了但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来”的程度。街上的行人还是少,商铺倒是陆续开了门,但店主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抬头看看天,好像那片模拟出来的蓝天白云后面藏着什么怪物似的。
这也怪不得他们。
虽说锚点崩溃的能量被姑苏破穹和科恩二世联手导引、对冲掉了大半,但余波还是免不了的。那几天,整个万界都像经历了一场持续的低强度地震,各个界域多多少少都受了点影响——星尘界的碎星带又崩了几块大的,碧波界起了百年不遇的海啸,熔岩界两座火山彻底醒了,没日没夜地往外喷岩浆……反正没一处安生。
处理这些后遗症,花了整整三天。
林婉儿在碧波界待了两天才回来,人瘦了一圈,眼底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她带去的助手团折了三个,都是被锚点最后那波反噬吸干了生命力,救都救不回来。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最轻的都得休养半个月。
雷豹那边情况稍好,战血传承殿的弟子皮实,受的多是皮外伤,调息几天就能恢复。但熔岩界的环境算是彻底毁了——雷豹那招“战血焚天”把半个熔岩界的地壳都掀了起来,现在那片区域到处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咕嘟咕嘟往外冒岩浆和毒气,没个百八十年怕是恢复不了。
“毁了就毁了。”雷豹在主殿汇报时说得挺干脆,“总比让那些鬼东西冲出来强。再说了,熔岩界本来就不是什么宜居地,平时也没几个人去。”
话是这么说,但姑苏破穹还是让科恩二世派了支工程队过去,尽量做些修复和隔离工作——倒不是心疼那块地,主要是防止地壳变动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到邻近界域。
科恩二世本人倒是精神头十足。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带着团队把六处锚点崩溃时产生的所有能量数据翻来覆去分析了无数遍,光分析报告就写了厚厚三大本。用他的话说,“这可是第一手的高维能量交互数据,放以前想都不敢想”。
“主宰,您猜我发现了什么?”第四天早上,科恩二世抱着一堆资料冲进议事厅时,眼睛亮得吓人。
姑苏破穹正在看各界的损失汇总报告,闻言抬头:“说。”
“锚点的能量源,不是来自咱们万界内部。”科恩二世把一份光谱分析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几条扭曲的波形线,“您看这些能量特征——衰减曲线异常平缓,波动频率恒定得不像话,还有这个……能量纯度高达997。咱们万界内部产生的能量,哪怕是地脉核心,纯度最高也就98左右,不可能达到这个水平。”
“所以?”
“所以能量源来自万界之外。”科恩二世语气笃定,“而且我比对过数据库,这种能量特征……和您从鸿蒙本源界带回来的‘鸿蒙超脱核心’样本,有七成相似。”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姑苏破穹放下手里的报告,盯着那张光谱图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对方用来布置锚点、催生邪灵、构建适应环境的能量……来自某个鸿蒙超脱境的存在?”
“不止。”科恩二世推了推眼镜,又抽出另一份数据,“我还分析了锚点崩溃时释放的能量残渣——里面含有大量‘规则碎片’。不是咱们万界已知的任何一种规则,是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规则体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规则碎片,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就像……就像某个完整规则体系崩解后留下的残片,已经在虚空中漂流了很久很久。”
磨损的规则碎片。
来自万界之外的能量源。
再加上林婉儿之前关于“适应环境”的推测……
拼图逐渐完整,但拼出来的图案,让人心里发沉。
“对方想召唤——或者说,想接引的那个存在,”姑苏破穹声音低沉,“可能不是‘活’的。”
“至少不是完整状态。”科恩二世点头,“更像是一道残魂,或者一缕意念,需要先构建合适的‘容器’和‘环境’,才能慢慢恢复。”
这就解释了很多事。
为什么对方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七个锚点,模拟七种极端环境。为什么行动方式如此隐蔽、耐心十足。为什么在地脉核心锚点被干扰后,不惜强行催熟其他锚点,哪怕代价惨重……
因为那道残魂等不起了。
或者说,它背后的存在,等不起了。
“我们现在面对的,”林婉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可能只是一个‘先遣队’。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没人说话。
议事厅里的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打破沉默的是苏妙音。
她匆匆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猎皇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姑苏破穹皱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昨天夜里。”苏妙音走到桌边,调出一段监控记录,“边界巡逻队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晚子时,在陨石带附近。之后他就进了陨石带,再没出来。今早换班时发现人没归队,派人去找,只找到这个。”
她把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放在桌上。
鳞片很厚,边缘锋利,表面有天然的暗纹,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鳞片中心——那里有个细小的孔洞,孔洞周围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贯穿。
“这是猎皇的本命鳞。”雷豹拿起鳞片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每个界域猎人晋升‘猎皇’时,都会从心口取一片鳞,用精血淬炼成本命信物。鳞在人在,鳞毁……”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鳞片上的孔洞,意味着猎皇要么受了致命伤,要么……已经死了。
“能看出是什么造成的吗?”姑苏破穹问。
“能量贯穿伤。”雷豹把鳞片递给科恩二世,“科恩,你检测一下残留的能量特征。”
科恩二世接过鳞片,用仪器扫描了几秒,结果很快出来:“能量特征……和锚点的能量源有九成相似。是同一种力量。”
议事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猎皇果然和锚点事件有关——这一点大家早有猜测。但他现在突然失踪,本命鳞受损,还留下同源的能量痕迹……
“两种情况。”林婉儿分析道,“要么是他和‘同伙’内讧,被对方清理了。要么……是他想抽身,或者想向我们传递什么信息,被对方灭口了。”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苏妙音说,“猎皇这人我接触过几次,性子孤傲,但不是傻子。他应该很清楚,和那种来历不明的存在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姑苏破穹没立刻表态。
他在想另一件事。
猎皇的失踪,和锚点崩溃,时间上挨得太近了。昨天夜里猎皇失踪,今天凌晨锚点崩溃——这之间有没有关联?
会不会是猎皇做了什么,加速了锚点的崩溃?或者……他试图阻止什么,反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雷豹,”他开口,“你带人去陨石带,仔细搜查猎皇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不要放过任何痕迹,尤其是……打斗痕迹,或者能量残留。”
“明白。”雷豹应声离开。
“科恩,”姑苏破穹转向科恩二世,“你继续分析鳞片上的能量残留,看能不能追踪到源头,哪怕只是大致方向。”
“已经在做了。”科恩二世抱着鳞片匆匆离去。
议事厅里剩下姑苏破穹、林婉儿和苏妙音三人。
“你觉得猎皇是死是活?”苏妙音问。
“难说。”姑苏破穹摇头,“本命鳞受损,不代表人一定死了。有些秘法可以暂时切断联系,制造假象。但……”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但如果他落在那道残魂手里,活着可能比死了更难受。”
这话不是吓唬人。
一道需要靠吞噬负面能量、构建适应环境才能恢复的残魂,会怎么对待一个“叛徒”或者“失败者”?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温柔手段。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婉儿问,“继续追查那道残魂的来历?还是先稳住万界内部?”
“两手都要抓。”姑苏破穹走到观景台前,望着下方逐渐恢复生机的万界,“婉儿,你负责内部。安抚各界情绪,调配资源修复受损区域,尤其是那些被锚点严重污染的地方,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下隐患。”
“好。”
“妙音,你继续主持万界议会,但要加强戒备。我怀疑……咱们内部不止猎皇一个‘钉子’。”
苏妙音脸色一肃:“你怀疑还有内应?”
“不是怀疑,是肯定。”姑苏破穹转过身,眼神锐利,“锚点能悄无声息地布置在七个关键位置,光靠猎皇一个人做不到。肯定有人给他提供情报、打掩护、甚至直接参与布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地位不会低。至少能接触到万界核心的运转数据,知道哪些区域是关键节点。”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但也让人心底发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他们一直信赖的某个高层,或者某几个高层,早就被人渗透了。
“我会暗中排查。”苏妙音郑重道。
“小心点。”姑苏破穹叮嘱,“别打草惊蛇。这次我们打乱了对方的计划,他们肯定会蛰伏一阵子。这是我们揪出他们的最好机会。”
安排完这些,姑苏破穹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知道,这场较量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或者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雷豹在陨石带的搜查,一直进行到第五天傍晚才有突破性发现。
不是猎皇的踪迹——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点血渍都没留下。但雷豹的弟子在陨石带深处,找到了一处隐蔽的“传送锚点”。
不是那种大型的跨界传送阵,是小型的、一次性的单向锚点,用完就自动销毁的那种。设计很精巧,能量残留也很微弱,要不是战血一脉对能量波动特别敏感,根本发现不了。
“锚点连接的方向,”雷豹在主殿汇报时,指着星图上的一个区域,“是这里——‘遗忘星域’。”
遗忘星域。
这个名字姑苏破穹有印象。
那是万界边缘一片极其荒凉的星域,没有生命,没有资源,连能量都稀薄得可怜。早年被探索过几次,没发现什么价值,就被划为“废弃区域”,慢慢被人遗忘了。
谁会往那种地方跑?
“锚点使用时间呢?”姑苏破穹问。
“大概五天前。”雷豹答道,“和猎皇失踪的时间吻合。”
五天前,正是锚点事件爆发前夜。
如果猎皇真的是通过这个锚点去了遗忘星域,那他去干什么?见什么人?传递什么消息?
还是说……那里是那道残魂的临时藏身处?
“科恩,”姑苏破穹联系实验室,“调取遗忘星域最近三个月的监测数据,尤其是能量波动和空间异常记录。”
“已经在调取了。”科恩二世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仪器运转的嗡鸣,“不过主宰,那片星域的监测覆盖很稀疏,数据可能不完整。”
“能调多少算多少。”
等待数据调取的间隙,姑苏破穹在议事厅里踱了几步。
遗忘星域……
如果真是那道残魂的藏身处,那对方选择那里倒是合情合理——够偏僻,够荒凉,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能量稀薄,反而能掩盖它自身的能量波动。
但问题在于,猎皇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是去汇报?去求援?还是……去警告?
“数据出来了。”科恩二世的声音打断了姑苏破穹的思绪,“最近三个月,遗忘星域共记录到十七次异常能量波动,时间分布很规律,大概每五天一次。波动强度不大,但每次波动后,星域内部的能量浓度都会出现小幅上升——虽然上升幅度很小,但持续三个月下来,累计涨幅已经达到了12。”
“能量浓度上升?”林婉儿皱眉,“那种荒凉星域,能量应该只会自然流失,怎么会上升?”
“除非有人在往里面‘充能’。”苏妙音接话。
对。
充能。
为那道残魂恢复力量,或者……为下一次行动做准备。
“最后一次异常波动是什么时候?”姑苏破穹问。
“五天前。”科恩二世顿了顿,补充道,“和猎皇使用传送锚点的时间,完全吻合。”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猎皇在锚点事件爆发前夜,通过隐蔽传送锚点去了遗忘星域。他去的时候,星域内正好发生了一次异常能量波动。之后猎皇失踪,锚点事件爆发,六处锚点被毁……
“他可能不是去汇报,”林婉儿突然开口,眼神微亮,“他是去阻止。或者至少……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能。
如果猎皇早就对那道残魂产生了疑虑,或者察觉到了危险,他可能会选择在最后关头反水。去遗忘星域,要么是想破坏残魂的恢复进程,要么是想留下线索,指向残魂的藏身处。
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所以在他得手之前,就把他处理掉了。
“去一趟遗忘星域。”姑苏破穹做出决定。
“现在?”雷豹问。
“不。”姑苏破穹摇头,“等。等下一次异常能量波动出现的时候再去。”
他看向星图上那片荒凉的星域,眼神深邃。
“如果那里真是残魂的藏身处,那它现在应该很‘饿’。锚点被毁,能量来源切断,它必须加快充能速度。下次波动出现的时间……不会太久。”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林婉儿问。
“三天后。”姑苏破穹答道,“这三天,大家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佳。这一趟……不会轻松。”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准备。
姑苏破穹独自留在议事厅,望着星图上那片被标记出来的遗忘星域,久久不语。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决战。
但有些仗,不得不打。
有些路,不得不走。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均为正义。”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眼神坚定如铁。
那就……走一趟吧。
去看看那道残魂,到底是什么来路。
也去看看,猎皇到底留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