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喝几壶茶、看几卷书的功夫就过去了。可对姑苏破穹而言,这三天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长得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鸿蒙永恒本源缓慢流转的轨迹,长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经脉时那细微的、近乎无声的流动。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静室里。
没打坐,也没刻意运转功法——到了他这个境界,修炼已经不再是“刻意为之”的事了。鸿蒙永恒本源就在那儿,无时无刻不在自行运转、壮大、凝练,像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力量。
所以他只是坐着,闭着眼,让意识沉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
这种状态很奇妙。
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每一丝能量的去向,能“听见”外界最细微的波动——永恒主城街道上行人踩过青石的脚步声,议事厅里苏妙音处理文书时翻页的沙沙声,甚至远在万里之外的凡俗万界,某个刚入门的少年修士第一次引气入体时那紧张又兴奋的呼吸声……
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去干扰这些。
他只是听着,看着,感受着。
感受着这个他一手建立、又拼尽全力守护的万界,那种庞杂的、生机勃勃的、却又脆弱得像泡沫一样的存在感。
“脆弱……”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脆弱。
别看万界现在繁荣昌盛,修士如云,界域无数。可真要算起来,能撑起这片天地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人——他,林婉儿,雷豹,苏妙音,再加上科恩二世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其他人,包括那些看似位高权重的界域之主、宗门长老,真遇上鸿蒙超脱境那个层次的敌人,连炮灰都算不上。
这认知有点残酷,但很真实。
所以他必须去遗忘星域。
必须弄清楚那道残魂到底什么来路,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威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隐患——或者至少,建立起一套能让万界在他离开后也能自保的防御体系。
“王不迷惑,王不屈服,王不依附他人,王永不放弃。”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话说得挺霸气,但真要做起来……难啊。
不迷惑?他现在对那道残魂几乎一无所知,谈何不迷惑?
不屈服?如果对方真是什么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老怪物,境界比他高出一大截,他能不屈服吗?
不依附他人?他现在身边这群伙伴,哪个不是他依靠、也被他依靠的人?
至于永不放弃……
这倒是真的。
哪怕前路再难,哪怕对手再强,他也没想过放弃。
不是不能,是不想。
“习惯了。”他睁开眼,看着静室天顶上那片模拟出来的星空,轻声自语,“从凡间界一路走到现在,放弃的念头不是没动过,但每次一动,就会想起那些相信我的人,那些等着我回去的人……然后就放不下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责任感”吧。
有点沉重,但不讨厌。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姑苏破穹就离开了静室。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不是平时在正式场合穿的那种华丽法袍,是料子普通、裁剪利落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没戴任何饰品,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出游的文士。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藏不住。
林婉儿在主殿门口等他。
她也换了装束,一袭素白的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玄冰短剑。头发束成高马尾,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透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都准备好了?”姑苏破穹问。
“嗯。”林婉儿点头,“雷豹和战血传承殿的三十名精锐在城外等着。科恩那边带了三台最新型号的‘空间稳定仪’和‘能量屏蔽装置’,说是能干扰遗忘星域的能量场,给我们争取行动时间。苏妙音留在主城坐镇,万界议会的日常事务她会处理。”
安排得很妥当。
姑苏破穹没多问,只是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主殿,踏着清晨薄薄的雾气,往城外走去。
永恒主城城外,那片专门用于大型传送的“星港”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雷豹和他那三十名战血传承殿的精锐站在最前面,清一色的黑色战甲,腰悬战刀,背插短戟,个个站得笔直,像三十根钉在地上的铁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把清晨那点柔和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科恩二世站在队伍侧后方,身边摆着三个半人高的银色金属箱——应该就是那所谓的“空间稳定仪”和“能量屏蔽装置”。他正低头调试着什么,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敲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姑苏破穹和林婉儿走近时,雷豹第一个迎上来。
“主宰。”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人都齐了,随时可以出发。”
“辛苦。”姑苏破穹拍了拍他的肩,“这趟可能比上次更危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战血一脉,从不惧死。”雷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再说了,能跟主宰并肩作战,是弟兄们的荣幸。”
这话说得直白,但真诚。
姑苏破穹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科恩二世:“科恩,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
“马上就好!”科恩二世头也不抬,“空间稳定仪能确保我们在穿越遗忘星域外围的‘能量乱流带’时不被撕碎,能量屏蔽装置能掩盖我们的气息和能量波动——理论掩盖时间是两个时辰,实际可能更短,得看那边的能量场强度。”
理论两个时辰,实际可能更短。
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残魂的藏身处,完成侦查或者战斗,然后撤离。
时间很紧。
“够了。”姑苏破穹说,“出发吧。”
众人登上停泊在平台旁的“星槎”——这是科恩二世特制的短途穿梭舰,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而且搭载了最新的隐匿系统,适合这种潜入侦查的任务。
星槎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虚空。
从永恒主城到遗忘星域,正常航行需要三天。但星槎用了科恩二世最新研发的“空间折叠跳跃”技术,把航程压缩到了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舱内很安静。
雷豹和他的手下在闭目养神,调整状态——战血一脉讲究“战时如虎,平时如松”,该放松的时候绝不多耗一分力气。
科恩二世则一直盯着操作台上的各种监测数据,时不时调整一下参数,嘴里嘀咕着“能量曲率正常”“空间波动稳定”之类的术语。
林婉儿坐在姑苏破穹旁边,手里握着一块淡蓝色的晶石——那是她从碧波界带回来的“冰魄玉髓”,能辅助她快速恢复玄冰之力。她闭着眼,但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显然没完全入定。
姑苏破穹则一直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空。
那片他守护了千年的星空。
浩瀚,深邃,美丽得让人心醉。
但也脆弱得让人心悸。
“你在想什么?”林婉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想……”姑苏破穹顿了顿,“如果那道残魂背后真有更大的威胁,我们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林婉儿回答得干脆,“从凡间界到现在,我们遇到的‘不可能’还少吗?不都过来了。”
这话说得轻松,但姑苏破穹听得出她语气里那丝藏不住的紧绷。
是啊,都过来了。
但每一次都是险死还生,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
赌赢了,继续往前走;赌输了,万事皆休。
“这次不一样。”他低声说,“以前再难,对手至少是我们能理解的‘存在’。可那道残魂……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你不知道它有什么手段,不知道它弱点在哪,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才要去弄清楚。”林婉儿睁开眼,看向他,“弄清楚它是什么,想干什么,然后……解决掉。”
她说“解决掉”三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但姑苏破穹知道,她是认真的。
这姑娘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刚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嗯。”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星槎继续在虚空中穿梭。
三个时辰后,舷窗外的星空逐渐变得稀疏、黯淡。
到了。
遗忘星域。
遗忘星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两个字:荒凉。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自然荒凉”,是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的荒凉。
舷窗外,几乎看不见星辰——不是真的没有,是那些星辰都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虚空里飘浮着大片的星尘和碎石,缓慢地旋转、碰撞,发出无声的哀鸣。
能量浓度低得吓人。
姑苏破穹只是稍微感知了一下,就发现这里的能量浓度还不到永恒主城的百分之一。别说修炼了,普通人待在这儿,用不了半天就得因为能量匮乏而虚弱昏迷。
“难怪叫遗忘星域。”雷豹站在舷窗前,皱着眉,“这鬼地方,狗都不来。”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适合藏身。”科恩二世接话,“能量稀薄,监测难度大,而且……你们感觉到没有?”
“感觉到什么?”林婉儿问。
“能量流动的方向。”科恩二世调出星槎的监测画面,“正常来说,能量应该从浓度高的地方往浓度低的地方自然扩散。可这里的能量,在往星域中心聚集——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聚集。”
画面上的能量流线图显示,那些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微粒,正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缓缓流向星域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
那个点,应该就是残魂的藏身处。
“距离多远?”姑苏破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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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科恩二世计算了一下,“以星槎现在的速度,全速前进的话,半个时辰能到。但我不建议全速——能量波动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那就慢点。”姑苏破穹做出决定,“科恩,启动能量屏蔽装置。雷豹,让你的人做好准备,随时可能接战。”
“是!”
星槎调整航向,像一条游入深海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星域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越诡异。
先是温度——明明是在虚空中,没有大气,按理说温度应该恒定在绝对零度附近。可这里的温度却在缓慢上升,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升。舷窗外的星空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加热了一样。
然后是空间结构。
科恩二世盯着操作台上的空间曲率监测仪,脸色越来越凝重:“空间曲率在异常波动……不是自然波动,是有规律的、周期性的波动。波源就在前面。”
“能判断是什么引起的吗?”林婉儿问。
“暂时不能。”科恩二世摇头,“但波动特征……和之前锚点崩溃时释放的规则碎片,有某种微妙的相似性。”
规则碎片。
那道残魂,果然在尝试修复或者重组自身的规则体系。
这是个坏消息——说明它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但也是个好消息——修复规则体系时,是它最脆弱、最无法分心的时刻。
“加快速度。”姑苏破穹下令,“在它完成修复之前,找到它。”
星槎引擎功率提升,但能量屏蔽装置也同步加强,确保不泄露任何波动。
又往前航行了大概一刻钟,科恩二世突然低呼一声:“检测到生命反应!很微弱,但确实有!就在前方三千里处!”
生命反应?
不是残魂那种纯粹的能量体反应,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反应?
“几个人?”雷豹立刻问。
“一个……不,两个。”科恩二世调整监测参数,“两个生命反应,一个很微弱,几乎要消失了。另一个……很强,但状态很奇怪,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包裹?
姑苏破穹心里一动。
“放大图像。”
监测画面切换到光学模式,经过多重增强和过滤后,舷窗外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由无数破碎星辰残骸组成的“坟场”。
残骸堆积成一座座山峰般的大小不一的碎块,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而在那些碎块的中心,漂浮着一座……宫殿。
不是真正的宫殿,是由暗灰色能量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宫殿虚影。宫殿不大,只有寻常府邸的规模,但结构极其复杂,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瓦当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之前在锚点晶石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在宫殿的正殿里,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
一道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另一道盘膝坐着,周身被浓郁的暗灰色能量包裹,看不清面目,只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粘稠、贪婪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它体内散发出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能量。
也包括……地上那道身影的生命力。
“那是……”林婉儿瞳孔一缩。
“猎皇。”姑苏破穹声音低沉,“他还活着。但快死了。”
没错。
地上那道气息微弱的身影,正是失踪了五天的猎皇。
而盘膝坐着、正在吞噬他生命力的那道身影……
就是他们要找的残魂。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