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悬停在碎星坟场外围,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安静得连能量波动都压到了最低。
舱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监测画面上那座暗灰色的能量宫殿,还有宫殿里那两道对比鲜明的人影。
“猎皇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减。”科恩二世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滑动,“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半柱香。”
半柱香。
三十次呼吸的时间。
姑苏破穹盯着画面里躺在地上、几乎不成人形的猎皇——那人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干瘪得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脸色灰败,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暗灰色的能量像无数条细蛇,从他七窍、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钻进去,贪婪地汲取着最后那点生命力。
而盘膝坐在他身侧的那道身影……
姑苏破穹眯起眼睛,真视之瞳悄然运转。
视野穿透了那层包裹的暗灰色能量,隐约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人形,至少不是完整的人形。更像是一团勉强凝聚出模糊轮廓的雾气,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光的符文在流转、破碎、重组。每破碎重组一次,雾气的轮廓就清晰一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强上一分。
它在“补全”自己。
用猎皇的生命力,用从锚点汲取来的能量,用这片星域稀薄但源源不绝的能量流,一点一点修复着残破的规则体系,重塑着形体。
“它现在的状态,”林婉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好像在……从‘概念’向‘实体’转化?”
“更准确地说,是在从‘规则残片’向‘规则承载者’转化。”科恩二世盯着监测数据,声音发紧,“你们看它体内的符文流转轨迹——那些不是随意排列的,它们在构建某种基础规则框架!虽然还很初级、很粗糙,但这意味着……”
“意味着它正在恢复‘存在’的资格。”姑苏破穹接过话,眼神冷了下来,“等它彻底完成转化,就不再是一道可以被轻易驱散或封印的残魂,而是一个完整的、拥有独立规则体系的……‘生命’。”
这话让舱内温度骤降。
一个拥有独立规则体系的“生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不再受万界现有规则的完全约束,意味着它可以制定属于自己的“法则”,意味着……它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一片区域,甚至一个界域的存在基础。
这种存在,一旦恢复完整,威胁等级比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几个量级。
“不能让它完成转化。”雷豹斩钉截铁,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战刀的刀柄上,“主宰,下令吧。”
姑苏破穹没立刻回答。
他还在观察。
观察那座能量宫殿的结构——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不只是装饰,它们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和警戒体系。任何未经许可的能量或物质闯入,都会触发连锁反应,轻则被瞬间绞杀,重则……可能成为残魂转化过程中的额外“养料”。
观察残魂转化进程的节奏——符文流转的速度时快时慢,似乎在某个关键的节点卡住了,需要更多的能量、更精纯的生命力来突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它要如此急切地吞噬猎皇,甚至不惜暴露位置、强行催熟锚点。
观察周围环境——这片碎星坟场看似杂乱无章,但那些漂浮的星辰残骸,似乎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着,隐隐构成了一座天然的“聚灵大阵”,把整个遗忘星域稀薄的能量都缓慢地牵引过来,供给残魂使用。
棘手。
非常棘手。
强攻?可能正中对方下怀——战斗爆发的能量余波,说不定会被它吸收利用,加速转化。
潜入?那座能量宫殿的警戒体系太过严密,想在完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接近残魂,难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拖时间?更不行,猎皇撑不住了,残魂的转化进程虽然卡顿,但还在继续,每多拖一息,对方就多恢复一分实力。
三难。
姑苏破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利弊。
三息后,他做出了决定。
“科恩,启动‘空间稳定仪’,把这片区域的能量流动暂时固化,阻断它从外界汲取能量的渠道——但动作要轻,别让它察觉。”
“明白。”科恩二世立刻转身操作。
“雷豹,带你的人,在宫殿外围布‘战血封禁阵’。不用完全封锁,留一个口子,朝星域深处方向。阵法启动后,尽量制造能量扰动,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真打进去。”
“留口子?”雷豹一愣,“那不是让它跑了?”
“它跑不了。”姑苏破穹看向林婉儿,“婉儿,你去那个‘口子’等着。等它被雷豹的动静惊动,试图从那里突围的时候……用玄冰法则,给它降降温。”
林婉儿眼睛一亮:“你想把它逼出来,在空旷处打?”
“对。”姑苏破穹点头,“宫殿里是它的主场,符文和能量环境都对它有利。在外面,我们的优势更大。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画面里奄奄一息的猎皇。
“得先把猎皇弄出来。他还有用。”
“我去。”雷豹立刻道。
“不,我去。”姑苏破穹抬手制止,“我的真视之瞳能看穿宫殿的能量结构,找到警戒体系的薄弱点。而且如果计划有变,我脱身也更容易。”
这话在理,雷豹没再争。
“所有人,按计划行动。”姑苏破穹扫视舱内,“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打断它的转化进程,次要目标是救出猎皇,最后才是……看能不能留下它。”
他特意强调了“看能不能”,意思是量力而行,不必强求。
众人齐声应诺,眼神里都燃起了战意。
沉寂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动手了。
计划执行得比预想中顺利。
科恩二世的空间稳定仪悄无声息地启动了,淡银色的能量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以星槎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原本缓缓流向宫殿的能量流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原地。虽然这种停滞很细微,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切断了残魂从外界汲取能量的渠道。
残魂似乎没立刻察觉——或者察觉了,但转化到了关键阶段,无暇分心。
雷豹带着三十名战血精锐潜出星槎,借着碎星残骸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宫殿外围。三十一人分散站位,各自掐诀,暗红色的战血之力从他们体内涌出,在半空中交织、勾连,迅速构成一座笼罩了小半个宫殿的暗红色阵法网络。
阵法成型的瞬间,雷豹暴喝一声:“启!”
轰!
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阵法内能量剧烈扰动,像一锅煮沸的水,掀起狂暴的能量乱流,狠狠冲击着宫殿的外壁。
这动静够大。
能量宫殿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几乎是同时,宫殿内部,那道盘膝而坐的残魂身影,猛地“睁”开了眼——姑苏破穹不知道那团雾气怎么算“睁眼”,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暴戾、充满贪婪的意念,瞬间锁定了阵法波动的源头。
成了。
它被惊动了。
姑苏破穹身形一闪,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借着阵法波动和宫殿震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宫殿外墙。
真视之瞳全力运转。
眼前那密密麻麻、看似毫无破绽的符文网络,在他眼中逐渐分解、拆解,露出了隐藏在层层嵌套下的几个能量节点——那里是警戒体系相对薄弱的地方,能量流转有一瞬间的延迟,大概……零点一息。
够了。
他选定其中一个节点,指尖凝聚起一丝比头发还细的鸿蒙永恒本源能量,轻轻点在那处节点上。
不是破坏,是“模拟”。
模拟出警戒体系正常运转时该有的能量反馈,骗过系统的自检。
零点一息的时间窗口,稍纵即逝。
但姑苏破穹抓住了。
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那瞬间穿过了警戒网络,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宫殿内部。
殿内的景象,比从外面看更触目惊心。
暗灰色的能量几乎凝成了实质,像粘稠的浆糊一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地面上刻满了更加复杂的符文阵列,此刻正随着残魂的呼吸明灭闪烁,把从猎皇身上汲取来的生命力,转化成修复规则体系的养料。
猎皇就躺在阵列中心,已经气若游丝。
姑苏破穹没立刻去救他——残魂就在三丈外,现在动手,等于自投罗网。
他躲在殿内一根能量凝聚的柱子后面,收敛全部气息,仔细观察着残魂的状态。
那团雾气此刻已经凝实了不少,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高大、魁梧,但比例有些怪异,四肢过长,躯干过短,脑袋的位置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幽光。雾气内部,那些细小的符文流转速度明显加快了,像是在冲刺某个关键的瓶颈。
转化,到了最后关头。
而外界,雷豹的战血封禁阵还在持续制造动静,残魂的意念锁定了那边,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好机会。
姑苏破穹心念一动,正要动手救人——
异变陡生。
猎皇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生命的最后挣扎,是某种……被强行激发的反应。他干瘪的胸膛猛地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却诡异地没有焦距。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喊出一句话:
“它……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他身体骤然僵直,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熄灭。
但那双睁大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姑苏破穹藏身的方向。
不。
不是盯着他。
是盯着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姑苏破穹背脊一凉,想都没想,身形猛地向前扑出。
几乎同时,他刚才藏身的那根能量柱子,被一只从虚空中探出的、完全由暗灰色能量凝聚成的“手”,捏得粉碎。
第二道残魂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在殿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