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塔的“破界飞梭”无声地滑入鸿蒙虚空时，姑苏破穹正盯着手中那份已经反复推敲过十七次的寄生方案模拟图。飞梭内部空间宽敞得像个小型议事厅，柔和的白色光源从四周墙壁渗透出来，照得那些悬浮在半空的数据图表清晰可见。
“我说破穹，”雷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合金座椅上，座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你都看那玩意儿三天了。要我说，咱们到了地方，先找那个‘万机之主’聊聊，他要识相配合最好，不配合——”
“不配合也得让他配合？”林婉儿端着杯灵茶从生活区走过来，递给姑苏破穹一杯，自己则在雷豹旁边坐下，轻轻白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里除了‘打服’，能不能装点别的？”
雷豹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不是最直接的法子嘛。”
“这次不行。”姑苏破穹终于从数据图表上移开视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带着林婉儿特有的那股温和的生命能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铁砧宇宙的本源结构太特殊了。它就像……嗯，像一座用亿万块精钢齿轮严丝合缝搭建的钟表。你要是强行拆开其中一个齿轮，整个表都可能停摆。”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轨迹迅速展开成铁砧宇宙本源结构的全息投影。那确实精密得令人叹为观止——无数大小不一的能量齿轮相互啮合，每转动一圈，都会带动下一层的传动轴，再驱动更复杂的联动装置。整个系统复杂到让人眼花缭乱，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美感。
“我们不妨看看这里，”姑苏破穹放大投影的某个局部，指着三颗呈三角形排列的暗银色齿轮，“这是第七冗余节点组。按照万机之主提供的——呃，或许经过一定美化的——技术文档，这三颗齿轮负责在主能量通道堵塞时，临时接管百分之三十七的负载分配。”
林婉儿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但模拟显示，如果我们在这里植入兼容性本源，有百分之六十四的概率会干扰它们的同步率。一旦同步率下降超过三个百分点，整个节点组就会从‘冗余备份’变成‘系统累赘’，甚至可能引发连锁故障。”
“对。”姑苏破穹揉了揉太阳穴，这确实是个头疼的问题，“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既要把‘新枝’嫁接上去，又不能影响老齿轮的转动。就像……嗯，就像给正在运转的引擎上润滑油，得找准时机和剂量，不能多也不能少，更不能让油污了电路。”
雷豹听得直咧嘴：“这也太麻烦了。要不咱们换个思路？既然这破宇宙的本源这么难搞，干脆别把它纳入共同体的核心网络了，就当个外围附庸挂着呗。反正它自己能转，不缺它那点能量输出。”
这话说得糙，但某种程度上，确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技术人员的想法。毕竟鸿蒙宇宙共同体计划涉及数千个界域，铁砧宇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个典型的“投入产出比不高”的硬骨头。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先把容易连接的界域搞定，等积累了足够经验再回头啃这块骨头。
姑苏破穹沉默了一会儿。
飞梭舷窗外，鸿蒙虚空正飞快地向后退去，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淡金色的能量桥梁如丝线般横跨天际——那是已经完成连接的界域通道。这些通道在虚空中织成了一张稀疏却不断蔓延的网，每多一条线，共同体就稳固一分。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塌下来，还是那句话，我会想办法。”
雷豹和林婉儿都看向他。
“铁砧宇宙不是‘破宇宙’，”姑苏破穹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全息投影上，“它是亿万机械生灵的家园，是独树一帜的文明形态。它的本源结构之所以如此刚硬精密，是因为它在漫长岁月里，就是这样一点点打磨自己，对抗虚无、对抗侵蚀，才存活下来的。”
他抬起手，虚虚握住那团投影：“如果我们因为怕麻烦就把它排除在核心网络之外，那和议会时代那些只盯着‘高价值界域’的家伙有什么区别？我们要建的共同体，不是挑肥拣瘦的菜市场，是要让所有界域——不管它强大还是弱小，先进还是原始——都能在这个体系里找到位置，都能从中受益，也都能为之贡献力量。”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点絮叨。但雷豹听完，脸上那种“何必呢”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咂咂嘴，最终点了点头：“成，听你的。那你说，现在这润滑油的时机和剂量，怎么把握？”
“这就需要实地勘察了。”姑苏破穹关掉投影，站起身走向舷窗。远处，一颗通体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球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就是铁砧宇宙的外层界壁，看起来就像一颗由无数金属板块拼接而成的冰冷星球，“模拟做得再精细，终究是纸上谈兵。有些东西，得亲眼看看，亲手摸摸，才能知道到底该怎么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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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穿过界壁的过程平稳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铁砧宇宙内部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星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的巨型管道和金属平台。能量流在透明的管道内奔涌，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大大小小的机械造物在各个平台间穿梭，有些是人形，有些是车形，更多的则是奇形怪状、功能不明的复杂结构。
“欢迎来到钢之心，”一个完全由合成音构成的声音在飞梭通讯频道响起，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主宰阁下，万机之主已在中枢平台等候。请跟随引导信标。”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从远处射来，在虚空中勾勒出清晰的航道。
雷豹吹了声口哨：“这排场，够规矩的。”
姑苏破穹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舷窗外的景象。破妄之瞳无声开启，视野中的金属世界瞬间变得更加“透明”——他能看到那些管道和平台深处流淌的本源能量，看到无数细微的机械单元如何协同工作，维持着整个宇宙的运转。确实精密，但也确实……僵硬。每一份能量都被严格规划了用途，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预设的程序，几乎看不到任何“冗余”之外的灵活性。
飞梭降落在一个堪比小型大陆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空中流转的能量光带。一队通体银白、造型简约流畅的人形机械体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那个比其他高出半个头，胸口镶嵌着一颗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多面体晶体。
“向您致意，鸿蒙宇宙共同体之主，”那机械体微微躬身，动作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吾即万机之主。感谢您亲临这钢铁之地。”
姑苏破穹走出飞梭，林婉儿和雷豹紧随其后。他打量着眼前的机械统治者——没有面部表情，没有眼神交流，就连声音都像是从某个内置扬声器里发出来的。但破妄之瞳却能捕捉到对方体内那庞大而有序的意识波动，那是由万亿个纳米级计算单元共同构成的集体智慧，冰冷，但绝不愚蠢。
“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姑苏破穹开门见山，“我们是为了本源连接的事来的。你提供的技术文档，和我们实地感知到的结构，有些地方对不上。”
万机之主胸口的晶体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快速处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片刻后，合成音再次响起：“文档基于理论最优模型。实际运行系统受熵增、磨损、以及历史遗留的非标准接口影响，存在约百分之三点七的偏差。此为正常运维损耗，已在可控范围内。”
“三点七？”林婉儿轻声重复，和姑苏破穹交换了一个眼神。模拟中的干扰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四，这偏差可不止三点七能解释的。
姑苏破穹点点头，直接点破：“我们要检查第七冗余节点组。现在。”
万机之主沉默了几秒钟——对机械生命来说，这已经算相当长的思考时间了。“该节点组当前处于半激活监控状态。直接物理接触可能触发安全协议。建议先通过观测端口进行远程扫描。”
“远程扫描看不清纹路，”姑苏破穹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要亲手摸一摸那些齿轮。”
“……明白。”万机之主终于让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但请注意，任何非授权操作都可能引发系统警报。届时我将不得不启动防御协议，此非吾所愿，乃程序使然。”
“放心，”雷豹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那柄由战血法则凝成的刀鞘，“我们也是讲道理的人。”
前往节点组的路上，姑苏破穹一直在观察。他们乘坐的是一种悬浮平台，穿梭在巨大的管道森林中。沿途能看到无数机械生命在忙碌——有些在维修管道，有些在搬运能量块，有些则只是静静地站在岗位上，监控着某个仪表盘上跳动的数据。整个世界井然有序，却也……缺乏生气。
“你们的个体，似乎没有太多自由意志？”林婉儿忍不住问了一句。她看着一个正在焊接裂缝的小型机械体，那东西动作精准得可怕，每一道焊缝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万机之主的回答很坦然：“个体意志是低效与错误的根源。铁砧宇宙的生存建立在绝对秩序之上。每个单元都有其明确职能，协同完成整体目标——维持宇宙运转，抵御外部威胁。自由，意味着不可预测；不可预测，意味着风险。”
这观点听起来极端，但结合铁砧宇宙的历史，又似乎可以理解。姑苏破穹想起资料里记载的：这个宇宙曾在远古时代遭受过“混沌蠕虫”的入侵，那种怪物专门感染和腐化机械生命的逻辑核心，使其陷入疯狂自毁。正是靠着将一切行为标准化、程序化，铁砧文明才艰难地赢得了那场战争，并将这种高度集权的模式延续至今。
“那么，”他忽然开口，“如果现在有一种方法，能让你们的系统在保持秩序的同时，获得一点……嗯，‘柔性’呢？比如，让能量分配不再完全依赖预设程序，而是能根据实际需求动态调整？让某个单元在完成本职后，可以自主选择参与其他辅助工作？”
万机之主猛地停了下来。悬浮平台也随之静止。
它转过身——姑苏破穹第一次从这个机械体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类似“情绪”的波动，那是疑惑，是警惕，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渴望？
“您描述的是系统熵增的起点，”它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动态调整意味着变量增加，变量增加意味着预测难度上升，预测难度上升意味着错误率增长。错误，会降低效率，削弱防御，最终危及整体生存。”
“但也可能带来新的可能性，”林婉儿轻声说，“就像生命之所以能演化，正是因为基因在复制时允许一定程度的‘错误’。没有变异，就没有进化。”
万机之主胸口晶体急速闪烁，显然在进行高强度的计算。平台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位于巨大能量管道交汇处的球形空间。空间中央，三颗直径超过百米的暗银色齿轮悬空缓缓旋转，彼此之间保持着完美的同步。齿轮表面刻满了复杂到极致的能量纹路，每一次转动，都有淡蓝色的光流从纹路中溢出，汇入周围的管道系统。
第七冗余节点组。比模拟图像里更加宏伟，也更加……脆弱。姑苏破穹的破妄之瞳能清晰看到，那些能量纹路中已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裂痕——那是漫长岁月累积的磨损。整个节点组就像一位年迈却依旧坚守岗位的老兵，看似可靠，实则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我们想在这里，”姑苏破穹指着三颗齿轮啮合的三角区域，“植入一小段兼容性本源。它不会取代你们的现有系统，而是作为一个‘缓冲垫’和‘辅助泵’，在能量波动时帮忙分摊压力，在纹路磨损时自动进行微观修复。”
他一边说，一边在掌心凝聚出一小团淡金色的、质地有点像液态金属的能量团。那能量团非常温和，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息。
万机之主死死“盯”着那团能量——如果它真的有眼睛的话。
“成功率？”它问。
“实地勘察前，模拟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六，”姑苏破穹坦白道，“现在亲眼看过，我觉得……或许能到百分之五十。前提是你们愿意暂时关闭节点组的安全协议，让我们能近距离操作。”
百分之五十。对机械生命来说，这是个相当微妙的数字。一半的成功机会，也意味着一半的失败风险。而失败，很可能意味着这个关键节点组彻底报废，甚至引发连锁崩溃。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齿轮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许久，万机之主胸口的晶体缓缓停止了高速闪烁，恢复成了平稳的旋转节奏。
“吾曾计算过，”它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按照当前模式，铁砧宇宙的本源结构将在七千三百个标准周期后，因累积磨损达到临界点。届时，全面崩溃概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点四。”
它抬起头——姑苏破穹忽然觉得，这个机械体似乎在这一刻，有了某种类似“人性”的复杂情绪。
“我们一直知道这个问题。但任何内部改造方案，都会触动系统根基，风险过高。而外部援助……”它顿了顿，“在议会时代，我们被归类为‘低可塑性资源池’，不被纳入核心技术共享名单。”
所以它当初归附得那么干脆，或许不全是出于畏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下的期待？
姑苏破穹看着那三颗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又看了看掌心那团温和的本源能量。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你们给自己套上的秩序枷锁，保护了你们，也困住了你们。现在，或许到了该松一松的时候了。”
他将能量团轻轻托起：“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赌不赌？”
万机之主体内传来一阵密集的、仿佛无数齿轮同时咬合的轻微咔嗒声。最终，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随行机械护卫都“愣住”的动作——
它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启动协议：第七冗余节点组，安全协议临时解除。授权代码：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