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协议解除的瞬间,整个球形空间的气氛变了。
之前那种低沉恒定的嗡鸣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三颗巨大的暗银色齿轮缓缓停下——不,不是完全停下,而是进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待机颤振”状态,每秒只转动微不可察的几度。齿轮表面的能量纹路暗淡下去,那些淡蓝色的光流不再溢出,像是血管暂时停止了搏动。
“好了,”姑苏破穹深吸一口气,掌心里那团淡金色能量团轻轻起伏,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现在是我们表演的时候了。”
他向前走去,脚步踏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林婉儿和雷豹紧跟左右,三人呈三角形站位,将中央的齿轮组围在中间。万机之主和它的机械护卫们退到空间边缘,那些银白色的外壳在昏暗光线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先说好,”雷豹压低声音,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玩意儿要是突然发疯,我来挡第一波。婉儿你护住破穹,他得专心干活。”
林婉儿点点头,双手已在身侧虚握,淡淡的冰晶气息开始在她周身萦绕。那不是攻击性的寒气,而是一种温润的、能稳定生命能量的场域——万一操作过程中有能量失控,至少能缓冲一下。
姑苏破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三颗齿轮上。破妄之瞳运转到极致,视野里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一层层“剥开”,露出最核心的能量回路。他看到磨损裂痕,看到能量淤积点,看到几个已经濒临失效的微型转换器——这些在模拟图里只是抽象的数据点,现在却是真实存在的、亟待解决的“病症”。
“我们不妨看看这里,”他低声自语,抬手指向三颗齿轮啮合处的一个狭小三角区域,“理论上的最佳寄生点。但实际位置偏移了大约……零点三毫米。啧,这要是按原方案直接植入,兼容本源会卡进传动缝隙,百分之百引发连锁故障。”
林婉儿凑近看了看,眉头蹙起:“那怎么办?重新计算植入坐标?”
“来不及,也挪不动。”姑苏破穹摇头,掌心的能量团开始变形,从浑圆的球体拉长成一根纤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所以我们得换个思路——不‘植入’,而是‘编织’。”
“编织?”雷豹挑了挑眉,“像织毛衣那样?”
“差不多。”姑苏破穹控制着那根能量丝线,让它缓缓飘向齿轮间隙。丝线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破妄之瞳的视野里,它却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芒,“既然最佳点被占了,我们就绕着它织一张小网。网眼要足够大,不能妨碍齿轮的正常转动;又要足够密,能捕捉到溢散的能量波动;最关键的是,网本身得有弹性,能在齿轮热胀冷缩时跟着伸缩。”
他说得轻巧,可实际操作起来,那难度简直像是要用一根头发丝在高速旋转的引擎内部绣花。能量丝线每一次靠近齿轮表面,都会引起微弱的能量涟漪——那是铁砧宇宙的本源在无意识排斥外来物。姑苏破穹必须精准控制丝线的频率,让它逐步“欺骗”机械本源的防御机制,伪装成系统自身产生的、无害的冗余信号。
第一根丝线定位就花了整整十分钟。
姑苏破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体力活,而是对心神消耗巨大的精细操作。他得同时感知齿轮的能量波动、丝线的状态、周围空间的环境参数,还要预判接下来三步可能出现的变化。有那么几个瞬间,丝线差点就被突然增强的排斥力弹开,全靠他瞬间调整输出强度才稳住。
“撑得住吗?”林婉儿轻声问,一缕温和的生命能量悄悄渡入姑苏破穹体内,帮他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还行。”姑苏破穹扯了扯嘴角,目光一刻没离开那些齿轮,“就是这活儿比跟虚空主宰打架还累人。打架好歹能放开了轰,现在这……得像拿手术刀在心脏上雕花。”
说话间,第一根丝线终于成功“锚定”在预定的三角区域边缘。它像一条极细的藤蔓,一端轻轻粘附在齿轮侧面的能量纹路上,另一端则悬垂在间隙中,随着齿轮微弱的颤振轻轻摇曳。
“好,第一针搞定。”姑苏破穹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放松,“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要织成一张完整的缓冲网,至少需要三十六根这样的丝线,还得把它们在空间里编织成特定的拓扑结构。雷豹,帮我盯着时间,按照万机之主给的参数,安全协议最多能暂停两个标准时。超时了系统会强制重启,到时候这半成品网要么被扯碎,要么直接被系统当病毒清除。”
“明白。”雷豹瞥了眼手腕上临时加载的铁砧宇宙时间计量器,“现在过去二十七分钟,还剩一小时三十三分。你悠着点,别太赶。”
姑苏破穹没回话,已经开始控制第二根能量丝线。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稍微快了些,但也花了八分钟。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随着丝线数量增加,编织的复杂度呈几何级数上升。他不仅要保证每一根丝线精准定位,还要协调它们之间的能量共鸣,避免相互干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球形空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能量丝线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嘶鸣。万机之主和它的护卫们静静立在边缘,那些机械头颅上的光学传感器齐刷刷对着中央,一眨不眨——如果它们会眨眼的话。万机之主胸口的暗金色晶体保持着缓慢旋转,但仔细看能发现,旋转的节奏偶尔会有微不可察的紊乱,像是某种……紧张?
第四个小时,第二十八根丝线。
姑苏破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连续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哪怕有永恒本源支撑也快到极限了。他感觉脑子里像是塞了团烧红的铁,每思考一步都带来尖锐的刺痛。眼前的齿轮和丝线开始出现重影,得用力眨眼才能重新聚焦。
“破穹,”林婉儿的声音里透着担忧,“要不歇三十秒?就三十秒。”
“……不行。”姑苏破穹咬着牙,控制着第二十八根丝线小心绕过前面已经织好的网状结构,“这网现在处于半激活状态,停下来能量场会失衡。撑过这最后八根……快了。”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雷豹盯着时间计量器,眉头拧成了疙瘩——还剩四十六分钟,八根丝线,平均每根不到六分钟。而之前最快的一根也花了七分多钟。
第二十九根,六分十二秒。
第三十根,六分四十八秒。
第三十一根……
“不对劲。”姑苏破穹忽然停下,眼睛死死盯着刚刚锚定的第三十一根丝线。那根丝线在织入网中后,非但没有和其他丝线产生预期的能量共鸣,反而开始以极低的频率震颤,带动周围几根丝线也跟着一起抖,“共振频率算错了?不,不对……是齿轮本身的能量纹路在变化。该死的,这玩意儿不是完全静止的,它在‘呼吸’!”
“呼吸?”雷豹一愣。
“微弱的、周期性的能量脉动,”林婉儿也察觉到了,她的生命感知比姑苏破穹的破妄之瞳在某些方面更敏锐,“就像……就像沉睡时的心跳。非常慢,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万机之主的声音从边缘传来,合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似“歉意”的语调:“此现象未载入技术文档。吾等长期观测认为冗余节点处于完全休眠态,但或许……在更微观层面,系统仍维持着基础的自检脉动。频率约为每标准时零点七三次。”
零点七三次每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操作的这两个多小时里,这组齿轮已经悄悄“呼吸”了快两次。而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脉动,都会让能量纹路的细节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之前丝线少的时候影响不大,现在网织密了,这点细微变化就成了足以毁掉整个结构的扰动源。
姑苏破穹盯着那几根开始不协调震颤的丝线,脑子飞快转动。重新计算所有丝线的共振参数?时间不够。撤掉重织?更不可能,现在这网已经是个半成品的平衡系统,贸然动一根可能全盘崩溃。
怎么办?
时间还剩三十一分钟。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脑海里那些尖锐的刺痛忽然淡去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强行压到了意识的角落。这一刻,他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凡间界皇都刚绑定系统的时候,面对南宫傲和赵家的围杀,经脉尽碎躺在地上等死的那种绝望。
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
——“我想要你从未有过的东西,你就要去做你从未做过的事情。”
那么现在呢?他想要让这个僵硬了亿万年的机械宇宙获得一丝柔性,想要在这精密到冷酷的系统里植入希望的种子。这就是他从未做过的事。
“雷豹,”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如果我待会儿操作失控,能量反冲,你第一时间带婉儿和万机之主撤离。这空间有自毁协议,别管我。”
“你他妈说什么——”雷豹差点吼出来。
“听我说完。”姑苏破穹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有金色光芒在流转,“我要换个法子。既然这齿轮在‘呼吸’,那咱们就顺着它的呼吸来。不硬织网了,咱们……‘共舞’。”
“共舞?”林婉儿轻声重复。
“对。”姑苏破穹双手抬起,掌心向上。剩余的五根能量丝线不再试图往预定位置钻,而是开始随着齿轮那微弱的脉动节奏,轻轻摇曳起来,“它吸气,丝线就松一点;它呼气,丝线就紧一点。不是要织一张固定的网,而是要织一张会‘呼吸’的、活的网。”
这想法简直疯狂。意味着他要放弃所有预设的计算模型,纯粹靠实时感知和直觉来操控五根能量丝线,让它们和齿轮的脉动达成动态平衡。就像在狂风中的钢丝上跳舞,每一步都得踏在唯一的、稍纵即逝的平衡点上。
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第三十二根丝线动了。它没有“锚定”,而是像水草般缠绕在已有的网络边缘,随着齿轮的脉动时紧时松。第三十三根、三十四根……姑苏破穹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袍,但他控制丝线的手却稳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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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种微妙的节奏里。齿轮每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吸气”,能量纹路会微弱扩张零点几纳米的间隙;每一次“呼气”,纹路又收缩回去。丝线就在这扩张与收缩的缝隙里游走、缠绕、编织,不是强硬的寄生,而是温和的共生。
时间只剩下最后七分钟。
最后一根丝线——第三十六根——开始融入网络。就在它即将完成编织的瞬间,整个齿轮组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雷豹的刀已经半出鞘。
“不是故障,”林婉儿快速感知后惊呼,“是……是脉动在增强!频率在加快!”
姑苏破穹咬紧牙关,死死控制着最后一根丝线。在他的感知里,这组沉寂了亿万年的冗余节点,此刻就像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脉动从每小时零点七三次,迅速攀升到每分钟一次、每秒一次……而且还在加快!
能量纹路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芒重新涌现,但这次不再只是机械式的流淌,而是有了某种……韵律。三颗齿轮的转动速度同步提升,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协调。而姑苏破穹编织的那张金色能量网,此刻完全随着这增强的脉动起伏、伸缩,就像给这颗心脏裹上了一层柔软而坚韧的筋膜。
“成了。”姑苏破穹吐出这两个字时,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林婉儿连忙扶住他,源源不断的生命能量渡入他体内。
球形空间里,新的平衡已经建立。三颗暗银色齿轮稳定转动着,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却运转得异常平稳。齿轮表面那些细微的磨损裂痕,在金色能量网的覆盖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温和的本源能量修复、弥合。而能量网本身,就像有了生命般,随着齿轮的每一次“呼吸”微微搏动,将原本可能淤积的能量波动均匀疏导到整个系统。
万机之主缓缓走上前。它的光学传感器扫过齿轮组,扫过那张散发着温和金光的网,最后停在几乎虚脱的姑苏破穹身上。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这位机械统治者做了一个让所有护卫都“愣住”的动作——它抬起一只金属手臂,笨拙地、却极其郑重地,按在自己胸口那颗暗金色晶体上,微微躬身。
“系统自检完成,”它的合成音依旧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其中细微的、近乎颤抖的波动,“第七冗余节点组,运行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点七。预计寿命延长……无法计算,本系统数据库中无类似修复记录。”
它抬起头,光学传感器对准姑苏破穹:“您编织的不是网。”
“那是什么?”雷豹扶着姑苏破穹,忍不住问。
万机之主胸口的晶体缓慢旋转,光芒流转。
“是呼吸。”它说,“钢铁的宇宙,学会了呼吸。”
姑苏破穹靠在林婉儿肩上,看着那三颗在金色网络包裹下平稳转动的齿轮,看着淡蓝色能量流在其中顺畅奔涌,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