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破穹在万界塔的专属休憩室里瘫了整整三天。
说是休憩室,其实更像是个小型疗养舱——墙壁会缓慢释放有助于恢复本源的能量流,地板能根据躺卧姿势自动调整硬度,连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都被林婉儿贴心调到了最温和的档位。他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垫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星空投影,一动也不想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咱们以前打生打死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累过?”
林婉儿正坐在旁边削一种产自某个植物宇宙的灵果,果皮薄如蝉翼,带着淡淡的清香。她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打架是拼一口气,绷紧了轰出去就完事。你现在干的这活儿,是得把那口气捻成丝,还得用丝线去绣花——能一样吗?”
“也是。”姑苏破穹叹了口气,费劲地抬起胳膊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感觉就像是脑子里有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后还在惯性震颤,“不过说真的,铁砧宇宙这事儿……成了之后,感觉还挺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雷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热气腾腾的、泛着淡金色泡沫的饮品,“尝尝,我从后勤部那边顺来的‘星尘茶’,说是能温养心神——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小子现在看到我都躲着走,生怕我又去搜刮他们的库存。”
姑苏破穹接过一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有股温和的能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让他舒服得眯了眯眼。
“以前打赢一场仗,收服一个界域,”他组织着语言,说得有点慢,“感觉就像……嗯,就像把一块地盘划进了自己的版图。高兴是高兴,但也就那样。地盘还是那个地盘,该什么样还什么样,顶多换个旗号。”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舷窗外——那里能看到万界塔外围,有数艘小型飞梭正忙碌地穿梭,在已经连接的能量桥梁旁进行着例行维护。
“但这次不一样。”他继续说,“看着那三颗齿轮重新转起来,看着万机之主——那么个铁疙瘩——居然学会用‘呼吸’来形容那张网……啧,感觉就像你真的在某个东西的生命里,留下了一点什么。它以后会带着你留下的那部分,继续往前走。”
林婉儿削果皮的手停了下来。她静静看着姑苏破穹,眼神柔和。
“所以你才坚持要把铁砧宇宙纳入核心网络,”她轻声说,“不是因为它的能量产出有多高,而是因为……你想让它真正活过来。”
“活过来,然后成为共同体的一部分。”姑苏破穹点点头,“而不是个挂在墙上的标本。”
雷豹在旁边灌了一大口茶,咂咂嘴:“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话说回来,铁砧宇宙算是搞定了,接下来呢?织网大厅那边汇总上来的数据我看过,像它这种‘硬骨头’还有十七个。有本源结构比它还僵的,有法则冲突比它还乱的,还有几个干脆是议会时代留下的烂摊子,本源里掺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想清理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一个个啃呗。”姑苏破穹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还在发酸的肩膀,“不过这次咱们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林婉儿把削好的灵果递给他。
“嗯。”姑苏破穹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让他精神稍微振作了点,“咱们不能老是自己上。我倒不是怕累——虽然确实挺累的——主要是效率太低。我一个人,就算加上你俩,一年能搞定几个?可共同体计划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七十年了。”
雷豹挑眉:“你想……培养人手?”
“对。”姑苏破穹三口两口把果子吃完,擦了擦手,“咱们把在铁砧宇宙用的这套‘编织呼吸网’的技术,整理成标准操作手册。然后从各技术小组里挑一批有潜力的骨干,集中培训。让他们学会怎么感知不同界域本源的‘脉动’,怎么定制兼容性能量结构,怎么在操作中随机应变。”
林婉儿眼睛亮了亮:“就像传火?把咱们摸索出来的经验,传给更多的人?”
“就是这个意思。”姑苏破穹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一艘载满技术人员的飞梭正缓缓驶向远方的某个待连接界域,尾迹在虚空中拖出淡淡的流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如果我们能带出一批、甚至几批‘技术传火者’,让他们再带出更多的人……那么啃下那十七块硬骨头,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了。”
他说这话时,背影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雷豹看着这位曾经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老兄弟,忽然觉得有点感慨。
“破穹,”他挠了挠头,“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嗯,像以前凡间界那些书院里的老夫子了?动不动就是‘传火’、‘传承’、‘后继有人’。”
姑苏破穹愣了愣,随即失笑:“是吗?可能吧。但这么想也没错——万般计谋皆小术,唯有自强得天助。咱们现在搞的这个共同体,说到底,是要让所有界域都‘自强’起来。光靠咱们几个在前面拉车,累死也拉不动。得让车上的人自己学会踩油门,学会看路,学会互相搭把手。”
“那还等什么?”雷豹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我去织网大厅那边筛人。技术底子硬的、脑子活络的、最重要的是有耐心有韧劲的——这种苗子不好找,但总得试试。”
林婉儿也站了起来:“我去准备培训用的教学模型。铁砧宇宙的案例数据很完整,可以做成一个沉浸式的模拟环境,让学员先在里面练手,免得直接上真家伙时手忙脚乱。”
两人说干就干,风风火火就要出门。
“等等,”姑苏破穹叫住他们,脸上表情有点微妙,“那什么……培训的时候,记得提醒学员,实操前一定要确保能量补给充足。最好再备点能快速恢复心神的丹药或者灵液——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林婉儿噗嗤笑出声,雷豹则是一脸“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休憩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姑苏破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刚才那股疲惫感消退了不少。他走到房间角落的工作台前——那里悬浮着共同体计划的实时进展图。代表已连接区域的金色光斑,如今已经覆盖了整体进度的四成左右,像一片正在缓慢但坚定扩张的光之湖泊。
而在那片湖泊外围,十七个颜色各异、标记着不同难度等级的光点,正安静地闪烁着。那是剩下的硬骨头。
“一个个来,”他轻声说,指尖在那些光点上依次划过,“咱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人。”
第一批技术骨干的选拔,比预想的要热闹。
织网大厅中央临时搭建起的考核区里,足足挤了三百多号人。他们来自各个界域,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有的背后还飘着能量光翼或者魔法符文。此刻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都算得上精英的家伙,正紧张地盯着前方悬浮的考核题目——那是铁砧宇宙第七冗余节点组的简化模拟模型。
“规则很简单,”雷豹站在考核区前头,双手抱胸,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一炷香时间,用提供的标准能量丝线,在这个模拟节点组上织出一张能稳定运行三十息的缓冲网。织成了,进入下一轮。织炸了——或者把模拟节点搞崩了的,哪儿来回哪儿去。”
底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眉头紧锁,还有几个来自科技宇宙的工程师正在快速交换着算法参数——对他们来说,这种需要“手感”和“直觉”的操作,可比写代码难多了。
林婉儿坐在侧面的观察席上,面前悬浮着十几面光幕,分别显示着不同考核位的情况。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姑苏破穹身上——那家伙这会儿正靠在主控台边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破妄之瞳已经悄悄开启,正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审视着每一个候选者的操作细节。
“三号位不错,”她忽然轻声说,“那个穿青袍的修真界阵法师,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很敏锐。你看他下丝线的节奏,几乎卡着模拟节点的固有频率。”
姑苏破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三号位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修,十指翻飞间,淡金色的能量丝线如游鱼般在模拟齿轮间穿梭,又快又稳。
“嗯,”他点点头,“但有点太‘稳’了。铁砧宇宙的节点有呼吸脉动,他这个织法适合静态结构,遇到动态变化可能会僵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三号位的模拟节点忽然毫无征兆地加快了运转频率——这是考核中预设的干扰项之一。那青袍阵法师明显愣了一下,手速下意识加快,却反而让几根丝线缠绕在了一起。模拟节点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能量读数瞬间飙红。
“可惜了。”林婉儿叹了口气。
“十一号位,”姑苏破穹忽然抬了抬下巴,“那个红头发的魔法师,看她的手法。”
十一号位是个身材高挑的女性魔法师,火红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的操作方式和别人都不一样——没有急着下丝线,而是先控制着一小缕能量,在模拟节点周围缓缓游走了好几圈,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在聆听。
然后她才开始编织。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但每一根丝线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当模拟节点的干扰项触发时,她的编织节奏几乎同步发生了调整,丝线网络随之微微变形,却始终保持着整体结构的稳定。
三十息时间到。模拟节点平稳运转,能量读数全部正常。
“她听懂了。”姑苏破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不是在对抗系统的脉动,而是在配合它。这人叫什么?”
林婉儿快速调取资料:“艾莉西亚,来自‘烈焰之环’魔法宇宙,专精元素调和与能量结构学。背景干净,在织网大厅的三年工作记录里,独立解决了七次中小型本源冲突,团队协作评分也很高。”
“记下她。”姑苏破穹说完,目光继续扫视其他考核位。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三百多人里,只有四十七个成功完成了考核。其中像艾莉西亚那样从容应对干扰项的,更是只有十一个。
“淘汰率是不是太高了?”雷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照这个标准,第一批能凑出二十个人就不错了。”
“宁缺毋滥。”姑苏破穹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离开的落选者,语气平静却坚定,“咱们要传的是能燎原的星火,不是点完就灭的纸捻子。技术差点可以练,但感知力、应变力,还有那种愿意‘聆听’系统而非‘征服’系统的心态……这些是教不出来的,得看天赋,看本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十一个成功者身上。这些人里有修真者,有魔法师,有科技侧的工程师,甚至还有个来自植物宇宙的、能用藤蔓般能量触须进行微观操作的园丁。
“就他们了。”他说,“第一批,‘传火者’一期班。”
窗外,万界塔的永恒光源正缓缓调整亮度,模拟出黄昏时分的柔和光晕。姑苏破穹看着那十一个被选中的技术骨干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培训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兴奋、紧张和使命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了下来。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但一群人,一群被点燃了、并且学会了如何点燃别人的人……
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他转过身,望向进展图上那十七个依旧闪烁的顽固光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着吧,”他轻声说,像是对那些光点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很快,就会有很多双手,来轻轻叩响你们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