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塔的“传火者培训区”，说是个培训区，其实更像个被临时征用的大号工坊。原本用来堆放备用能量晶体的仓库清空了一半，腾出来的空间里摆上了十一张独立工作台，每张台子上都悬浮着铁砧宇宙节点的全息模拟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液气味，还有点……嗯，怎么说呢，有点紧张。
姑苏破穹站在工坊入口，没急着进去。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在那十一个忙碌的背影间扫来扫去。
艾莉西亚，那个红头发的魔法师，正对着模拟器皱眉。她指尖萦绕的火元素能量丝线已经失败了三次——不是断了，就是和模拟节点的脉动对不上拍子。这会儿她正咬着下唇，把额前一缕汗湿的红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旁边工作台属于青袍阵法师陆明——就是第一轮考核时那个手法很稳但被动态变化难住的家伙。他现在正小心翼翼控制着一根能量丝线，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每次模拟节点的频率稍有波动，他的手就僵一下，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再远点，那个植物宇宙的园丁……姑苏破穹花了两秒才想起他的名字，提姆。提姆的操作方式最特别，他不用手，而是从袖口探出几根翠绿色的、半透明的能量藤蔓，像触须一样轻轻搭在模拟器边缘。藤蔓尖端分泌出极细微的金色光点，缓缓渗入模拟结构。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异常稳定。
“看出点什么了？”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个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笔记。
“看出来了，”姑苏破穹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工坊里，“十一个人，十一种风格。艾莉西亚太依赖元素直觉，遇到机械结构的死板逻辑就容易撞墙。陆明刚好相反，被理论框死了，不敢越雷池一步。提姆……提姆倒是挺有意思，他那藤蔓像是活的一样，能和模拟结构产生某种‘生长式’的共鸣。”
林婉儿走到他身边，也看向工坊：“才三天，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他们之前接触的都是标准化操作流程，突然要学这种需要高度感知和临场应变的技术，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我知道。”姑苏破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但咱们没那么多时间慢慢磨。七十年听起来长，可分摊到十七个硬骨头上，每个界域平均不到五年。这五年里还得算上勘察、制定方案、实际操作、后期调试……留给他们学习和成长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林婉儿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紧迫感。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最近睡眠肯定不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亮得灼人。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进去手把手教？”
“不。”姑苏破穹摇摇头，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让他们自己先碰碰壁。有些跟头，得自己摔过才知道怎么爬起来。”
话音未落，工坊里传来“噗”的一声轻响，接着是艾莉西亚低低的、带着懊恼的“啧”。她的模拟器又冒出一小团代表失败的能量火花，火红的长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上。
姑苏破穹和林婉儿对视一眼，这才一前一后走进工坊。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期待，有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挫败感。
“练得怎么样？”姑苏破穹走到工坊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艾莉西亚咬了咬牙，举手说：“主宰，我……我找不到感觉。火元素能量太活跃了，每次我想让它配合节点的脉动，它要么冲过头，要么就萎靡不振。我已经调整了十七次输出频率，还是不行。”
姑苏破穹走到她的工作台前，看了看模拟器里残留的能量轨迹：“你试过不用火元素吗？”
艾莉西亚一愣：“不用火元素？可我是火系专精，其他属性的能量操控水平很一般……”
“那就用一般的。”姑苏破穹说得轻描淡写，“记住，咱们现在要织的网，不是要展示你有多强的元素掌控力，是要让它能贴合齿轮的呼吸。有时候，笨一点、慢一点的能量，反而更容易找到节奏。”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人：“你们也是。别老想着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解决问题。陆明，你阵法推演厉害，但齿轮不会按你推演的剧本转。提姆，你的藤蔓共鸣很巧妙，可机械结构的‘生长’和植物的生长是两码事。得放下包袱，忘掉‘我应该怎么做’，多去听听‘它需要你怎么做’。”
这番话说完，工坊里更安静了。十一个学员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还是一脸茫然。
姑苏破穹也不着急。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铁砧宇宙节点的完整数据流——不是模拟，是实时从万界塔数据库里拉取的真实运行数据。那些能量波动曲线、频率谱、应力分布图，像瀑布一样在光幕上流淌。
“我们不妨看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段曲线，“这是咱们三天前完成编织后，节点组的实时脉动记录。注意看这里，每三十七秒左右会出现一个微小的波动峰值——这不是故障，是系统在进行自检时的正常能量反馈。如果你织的网没有预留应对这种波动的弹性，时间一长，要么网被绷断，要么节点被勒出暗伤。”
学员们纷纷凑过来，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艾莉西亚看得尤其认真，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轨迹。
“所以，”姑苏破穹关掉数据流，转过身面对他们，“接下来三天，你们的任务不是‘织成一张网’，而是‘听懂这段呼吸’。每个人，用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方式——管你是用耳朵听、用能量探、还是用算法算——去理解这段脉动里包含的所有信息：它的节奏、它的强度、它偶尔的‘打嗝’、它情绪稳定时的平缓……听懂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冲林婉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工坊。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即将响起的议论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能量管道输送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就这么放养了？”林婉儿问。
“不然呢？”姑苏破穹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咱们当年学打架，不也是挨够了揍才学会怎么还手？有些道理，光说是没用的，得让他们自己去碰、去试、去失败个十次八次，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他顿了顿，脚步停在走廊的观景窗前。窗外，一艘刚从某个边陲界域返回的侦察飞梭正缓缓靠港，舰身上还沾着未消散的空间尘埃。
“你知道吗，婉儿，”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会想起很久以前在皇都天风学府里的日子。那时候我也是个学徒，整天捧着功法秘籍啃，总觉得只要把书上的东西全背下来，就能变成强者。后来真上了战场才发现，书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才不会按你背的套路出招。”
林婉儿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你是担心他们变成只会背书的‘好学生’？”
“有点。”姑苏破穹承认，“铁砧宇宙能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咱们运气好——或者说，是万机之主那点儿残存的‘赌一把’的勇气起了作用。可剩下的十七个硬骨头，不一定每个都有这种运气。咱们需要的是能独立面对未知、能在绝境里找到出路的人，不是只会复刻成功案例的工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飞梭对接完成的提示音，闸门缓缓打开，几个穿着勘探服的技术人员鱼贯而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那就看他们能不能‘听懂’了。”林婉儿最后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如果连这点悟性都没有，那就算咱们手把手教出来，也扛不起更重的担子。”
三天后的傍晚，姑苏破穹刚处理完一份来自“熔火界域”的紧急报告——那边的能量增效现象出了点小岔子，两个界域的火系本源差点没打起来——就接到林婉儿的传讯：学员们都准备好了，在工坊等着。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工坊走。推开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三天前还整齐划一的十一张工作台，现在变得……千奇百怪。艾莉西亚的台子周围飘着七八种不同颜色的能量光点，像一群躁动的小精灵，她本人则闭着眼，手指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敲击桌面。陆明面前摊开了至少二十张演算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学公式，他正盯着其中一张发呆。提姆更绝，直接在台子旁用藤蔓催生出一小片会发光的苔藓，苔藓随着模拟器的脉动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看到姑苏破穹进来，十一个人齐齐站起身，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少了些忐忑，多了些跃跃欲试的亮光。
“听懂了？”姑苏破穹走到中央，没废话。
“听懂了！”回答很整齐，带着点憋了三天的劲儿。
“那就试试。”他启动所有模拟器，“老规矩，一炷香时间，织一张能稳定运行三十息的网。不过这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会随机加入三种干扰模式，强度比考核时高三成。撑不住的，自动退出。”
空气瞬间绷紧。但没有人退缩。
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第一个动手的是艾莉西亚。这次她没有直接上火元素，而是先用一层薄薄的水系能量做了个“缓冲垫”，然后再引导火元素丝线穿过这层垫子。火元素的活跃性被水系缓冲抑制了少许，反而更容易贴合机械脉动那种一板一眼的节奏。
陆明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面前所有的演算纸全推到了一边。他闭上眼睛，双手直接按在模拟器边缘，能量丝线从掌心探出。动作还是有点僵硬，但每次模拟节点脉动变化时，他手指的微调明显快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卡壳。
提姆的方法最省力。他压根没织网，而是控制着那些发光苔藓，让它们的根系沿着模拟结构的能量纹路缓慢蔓延。苔藓根须所到之处，会自然分泌出一种温和的调和能量，像给齿轮涂了层薄薄的润滑剂。
一炷香时间在压抑的呼吸声和能量流动的微响中飞快流逝。
姑苏破穹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工坊里踱步。他随机触发干扰模式——有时是突然增强的脉动，有时是无规律的频率抖动，有时干脆模拟出小范围能量淤积。每一次干扰触发，都有学员手忙脚乱，能量丝线差点崩断。但没有人放弃。
香燃尽最后一截灰烬，落下。
“停。”姑苏破穹说。
十一双手同时收回。模拟器上的能量读数跳动着，最终稳定在正常区间。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一个学员屏住呼吸，盯着各自的模拟器，直到确认那三十息的稳定运行计时结束，才齐齐松了口气。
“还行。”姑苏破穹走到艾莉西亚的工作台前，看着那层水火交织的能量网，点点头，“懂得用长处补短处了。但水元素缓冲层的厚度还可以再优化，现在有点影响能量传导效率。”
他又走到陆明那边：“敢扔开算纸是好事。不过手指的反应还是比脑子慢半拍，得练到让身体记住节奏，而不是每次都要过一遍大脑。”
最后停在提姆的台子前，他看着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苔藓，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他难得地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另辟蹊径。但注意，真实节点不会有这么‘友好’的能量纹路让你扎根。遇到排斥性强的结构，这法子可能完全失效。”
提姆点点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明白，主宰。这只是其中一种思路。”
姑苏破穹直起身，环视一圈。十一个学员——不，现在或许可以称他们为“传火者”了——都站得笔直，等待他的评价。
“总的来说，”他开口，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点温度，“及格了。”
工坊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有人擦了把汗，有人咧嘴笑了。
“但别高兴太早。”姑苏破穹话锋一转，“听懂呼吸、织出稳定的网，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要面对的是真实界域里那些活生生的、会闹脾气会耍性子、还可能藏着各种历史遗留问题的本源结构。”
他抬手，调出共同体进展图。十七个闪烁的顽固光点中，有一个被特意标记成了浅蓝色。
“‘水晶界域’，下一个目标。”他指向那个光点，“资料已经发到你们每个人的终端。三天时间，各自研究，拿出初步连接方案。然后我们开方案评审会——记住，这次不是模拟，是动真格的。你们提出的方案，很可能真的会用在那个界域上。”
学员们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但这次，严肃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姑苏破穹看着他们眼中被点燃的第一簇火苗，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也稍稍松了一扣。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