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界域”的资料包发到终端后的第一个时辰,艾莉西亚的临时宿舍就炸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她尝试用火元素模拟水晶结构的能量折射特性,结果一个控制不稳,模拟出的微型水晶棱镜“砰”地碎裂成几十片能量碎片,在屋里噼里啪啦弹跳了好一阵才消散。她本人则顶着一头被爆炸气流吹得乱糟糟的红发,瞪着满屋狼藉发了会儿呆,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隔壁房间,陆明的情况稍微好点。他只是脸色发白地盯着面前光幕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手里的记录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问号——水晶界域的能量波动图谱,规律得近乎诡异,每隔二十七分四十三秒就完全重复一次,分毫不差。这不像自然演化出的本源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格式化过。
至于提姆,他干脆没待在宿舍。这位植物宇宙的园丁抱着资料板,蹲在万界塔观景长廊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他之前偷偷培育的“星尘苔”——这种苔藓能轻微吸收虚空能量,缓慢生长。他盯着苔藓,又看看资料板上水晶结构的显微图像,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三天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至少对这十一个刚感觉自己摸到点门道的“传火者”来说,短得让人心慌。
第三天下午,方案评审会在织网大厅旁边的小型议事厅举行。椭圆形的长桌边,姑苏破穹坐在主位,林婉儿和雷豹分坐两侧。十一位学员按编号坐在对面,每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资料和初步方案稿。
气氛比三天前的工坊考核还要凝重。
“从一号开始。”姑苏破穹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艾莉西亚,说说你的想法。”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今天把红发扎成了更利落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她表情格外认真。
“我的方案核心是‘熔铸再凝’。”她调出光幕,展示出一组动态示意图,“根据资料,水晶界域的本源结构呈现高度有序的晶格排列,但内部存在大量‘能量疤痕’——那是议会时代强行植入监控法阵留下的后遗症。这些疤痕就像玻璃上的裂纹,会阻碍能量流动,也让新的连接尝试变得异常脆弱。”
示意图上,代表水晶结构的透明晶格中,穿插着许多暗红色的扭曲痕迹。
“所以我想,能不能用可控的高纯度火系能量,局部加热这些疤痕区域,让晶格暂时软化,然后导入兼容性本源进行‘填补修复’。等温度降低,新的晶格会在填补处自然生长,与原有结构融为一体。”
她一边说,一边展示能量模拟数据。升温曲线、软化临界点、填补时机……考虑得相当周全。
“听起来不错。”雷豹摸着下巴,第一个开口,“但你怎么保证加热只局限在疤痕区域?水晶结构的热传导率资料里可没写,万一热量扩散出去,把周围完好的晶格也烤化了怎么办?”
艾莉西亚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会用多层能量护盾隔离,护盾内层是火元素,外层是水系冷却层,中间还有一层真空隔绝带。模拟显示,在精确控制下,热影响范围可以控制在疤痕周围零点三毫米内。”
“零点三毫米……”林婉儿轻声重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艾莉西亚,你方案里用的能量护盾数据,是基于标准测试环境下的理论值。但水晶界域的实际环境……这么说吧,资料里提到过,那里的空间存在‘微曲率波动’,这是晶体过度生长引发的副作用。在这种环境下,能量护盾的稳定性会打多少折扣,你算过吗?”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然后慢慢抿紧嘴唇。她还真没算。
“还有,”姑苏破穹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光幕上那些暗红色的疤痕,“你确定这些只是‘疤痕’?”
他放大图像。在破妄之瞳级别的分辨率下,那些扭曲痕迹的细节清晰展现——不是简单的能量淤积或结构损伤,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蠕动纹理。
“议会时代的监控法阵,很多会掺入‘活性秘银’作为传导介质。”姑苏破穹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这玩意儿有记忆性,还会缓慢增殖。你加热它,它不一定会软化,反而可能被刺激后加速增殖,把好端端的晶格全污染成它的养料。”
艾莉西亚的脸色白了白。她盯着那些蠕动的纹理,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她最终承认,声音有点哑,“我……我再想想。”
“坐下吧。”姑苏破穹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责备的表情,只是平静,“下一个,陆明。”
陆明站起来时,腿都有点发软。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紧张时的小习惯——才开口:“我的方案是‘频率共振嫁接’。”
他的展示方式严谨得像学术报告。光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频谱分析图、傅里叶变换结果、共振峰标记……“水晶界域的本源波动存在完美周期性,这虽然异常,但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我计算出了它的基频和七个主要谐波频率,如果我们在连接点投放一组精确调谐的‘共振锚点’,让锚点的振动频率与界域固有频率完全同步,理论上可以做到无干扰渗透。”
他调出模拟动画:几个淡金色的光点轻轻落在透明晶格表面,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开始缓慢释放兼容性本源。
“稳。”雷豹评价道,“但太稳了。陆明,你这套搞法,前提是界域的频率一成不变。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它那二十七分四十三秒的周期突然变了呢?或者像破穹刚才说的,那些活性秘银发作起来,干扰了频率的纯净度呢?”
陆明显然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快速切换到应急预案:“如果频率突变,锚点内置了自适应算法,可以在零点五秒内重新锁定新频率并调整自身……”
“零点五秒。”林婉儿轻声打断他,“在能量对冲的环境里,零点五秒足够发生一次中等规模的连锁崩溃了。而且,你的锚点能承受多大的频率漂移?百分之五?百分之十?如果活性秘银导致频率直接跳变百分之三十呢?”
陆明不说话了。他预案里设定的最大容忍漂移是百分之十二。
“还有,”姑苏破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你的方案建立在‘共振即无害’的假设上。但有些结构——尤其是被外力扭曲过的结构——共振反而会要它的命。就像一块已经有暗裂纹的水晶,你轻轻敲它,它可能没事;但如果你敲的频率刚好对上它的固有频率,哪怕力道很轻,也可能让它当场碎裂。”
陆明默默地坐下,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评审就这么一个接一个进行下去。每个学员的方案都有亮点,也都有这样那样的漏洞——有的低估了环境变量的影响,有的对议会时代遗留物的危险性认识不足,有的则太过理想化,把实操当成了数学题。
轮到提姆时,已经是第六个了。
这位植物宇宙的园丁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他没调光幕,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小撮还在微微发光的星尘苔。
“我的想法可能……有点不一样。”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这些苔藓。它们很脆弱,一点能量波动就可能枯萎,但它们又很顽强,只要有一点合适的缝隙,就能扎根生长。”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指了指里面那些细密的苔藓纤维:“水晶界域的本源结构虽然被议会时代搞乱了,但它的‘底层基质’——就是最基础的晶格框架——应该还是完好的。就像一块田,上面长了杂草,还被人乱踩过,但土壤本身没坏。”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不用‘连接’或者‘修复’这种比较……嗯,比较强硬的方式,而是用‘共生’?培育一种专门适应晶体环境的、极其温和的兼容性能量微生物,让它们像苔藓一样,沿着完好的晶格基质缓慢蔓延。不碰疤痕,不刺激活性秘银,就贴着安全的区域慢慢长。时间可能长一点,但胜在稳定,没有风险。”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点意思。”雷豹第一个出声,他凑近看了看盒子里的苔藓,“但这微生物从哪儿来?现培育?”
“可以用我的藤蔓分泌物做基底,加入水晶界域的环境样本进行定向诱导。”提姆说,“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培育期。”
林婉儿若有所思:“那如果遇到活性秘银污染的区域呢?你的微生物能识别并避开吗?”
“应该可以。”提姆点头,“我在模拟环境里测试过,这类能量微生物对‘非自然扭曲能量’有天生的排斥性,会绕开走。”
姑苏破穹没立刻评价。他盯着那盒星尘苔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提姆——这位园丁学员正安静地站着,眼神清澈,没有艾莉西亚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也没有陆明那种被问题难住的慌乱。
“方案可行,”姑苏破穹终于开口,“但有两个问题。”
提姆认真地听着。
“第一,时间。”姑苏破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培育微生物,加上蔓延生长的时间——按照你方案里的蔓延速度估算,要覆盖一个标准连接点,至少要半年。我们等不起。”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的微生物只沿着完好基质生长,这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那些‘疤痕’和活性秘银污染区会成为永远无法连接的死角。而共同体网络需要的是整体贯通,不是一片布满空洞的奶酪。”
提姆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但你的方向是对的。”姑苏破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难得的赞许,“不硬碰硬,不强行改造,而是寻找一种温和共生的可能性——这种思路,在处理这类历史遗留问题上,往往比炫技式的强攻更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厅前方的全息投影区。手一挥,水晶界域的完整结构图悬浮在半空,那些暗红色的疤痕和蠕动纹理在晶格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所有人的方案,单独看,都有缺陷。”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十一个学员,“艾莉西亚的‘熔铸再凝’太激进,容易引发连锁反应;陆明的‘频率共振’太脆弱,经不起环境变化;提姆的‘微生物共生’太缓慢,且会留下死角。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但”字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多悬停了几秒。
“但如果把你们的思路结合起来呢?”他手指在空中划动,结构图上开始出现新的标注,“用提姆的微生物做‘先锋’,温和渗透,标记出所有安全区域和危险区域;然后在安全区域内,采用陆明的共振锚点进行快速初步连接;最后,对于无法绕开的活性秘银污染区——注意,是实在绕不开的——用艾莉西亚的熔铸思路,但不用火元素加热,改用‘低温蚀解法’,配合专门针对秘银特性的中和剂,一点点把它‘洗’掉,而不是‘烤’化。”
十一个学员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这样既保证了安全性,又兼顾了效率,还不会留下连接死角。”林婉儿轻声总结,脸上露出了笑意,“破穹,你这是让他们自己拼出了一张完整的拼图。”
“不是我让他们拼的,”姑苏破穹摇头,走回座位,“是他们自己的思考,本身就带着互补的棱角。只是之前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那块,没想过看看旁边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重新坐下,看向学员们:“现在,给你们一个时辰。以艾莉西亚、陆明、提姆为核心,其他人自由组队,把刚才说的这套综合方案细化成可执行的技术路线图。记住,这次要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意外情况,活性秘银的二十七种已知变体数据已经开放权限,自己调取。”
议事厅里瞬间忙碌起来。低声的讨论、光幕的切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刚才那种凝重的挫败感,被一种更扎实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专注取代了。
雷豹凑到姑苏破穹旁边,压低声音:“行啊你,这套‘先摔打再点拨’的玩法,跟谁学的?”
“自学的。”姑苏破穹看着那些围在一起激烈争论的年轻面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时候,让人看清自己手里的牌不够大,他们才会真正开始想,该怎么跟别人换牌、凑牌、一起打出去。”
窗外的永恒光源渐渐调暗,模拟出黄昏时分的天色。议事厅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柔和地洒在那些俯案工作的身影上。
第一簇火苗,开始学会自己寻找燃烧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