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界域，从远处看像一颗悬浮在虚空里的、棱角分明的巨大钻石。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无数折射着微光的切面，每个切面下似乎都有能量在缓慢流淌。姑苏破穹站在万界塔派出的勘察舰“琉璃号”的舰桥上，透过舷窗望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晶体星球，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资料上说它的颜色是‘无瑕净白’，”雷豹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看着可不太白。”
确实。近距离观察下，水晶界域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不均匀的暗色脉络，像血管，更像……疤痕。有些区域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正是资料里提到的活性秘银污染区。整颗星球给人的感觉并非“无瑕”，而是一种被强行缝合后的、带着僵硬美感的怪异。
“资料是三千标准年前更新的，”林婉儿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解码的深层扫描报告，“议会时代的最后一次全面勘察。之后这里就被列为‘观测区’，只有自动探测器定期路过。三千年的自然演化——或者说，是那些活性秘银的自由生长——早就改变了它的模样。”
姑苏破穹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扫描结果显示，那些暗红色污染区的面积比资料记载扩大了至少四成，而且深度渗透到了本源结构的第三层晶格。更麻烦的是，原本应该规律的能量脉动，现在出现了十七处明显的“断点”——脉动传到那里就会减弱、扭曲，甚至反向传导。
“微曲率波动的强度也比预期高，”林婉儿补充道，指着报告上的一组数据，“平均波动幅度超标百分之六十，峰值区域……超标百分之两百二十。我们的共振锚点得重新调校了。”
“意料之中。”姑苏破穹把报告递回去，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他早就知道，再详尽的资料，到了实地总会冒出些意料之外的“惊喜”。他转过身，看向舰桥后方那十一个已经换上简易防护服的学员——或者说，第一批“传火者”实践队员。
艾莉西亚正在最后检查她的能量调制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击，火红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是那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专注。陆明抱着一块数据板，嘴里念念有词，大概还在默诵他负责的那部分共振参数。提姆最安静，他只是站在舷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水晶星球，翠绿色的眼睛映着那些折射的光，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流。
“都准备好了？”姑苏破穹问。
十一个人齐刷刷点头，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绷紧了劲儿的整齐。
“记住计划。”姑苏破穹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步，环境采样与安全区标记，提姆的团队负责；第二步，在已标记的安全区部署共振锚点，陆明带队；第三步，对无法绕行的污染区进行低温蚀解，艾莉西亚主控。我和林婉儿、雷豹会全程跟进，但除非出现危及生命的意外，否则不会插手。这是你们的舞台，明白？”
“明白！”回答声铿锵有力。
琉璃号在水晶界域表层选定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缓缓降落。起落架接触晶体表面的瞬间，发出一种奇特的、清脆又带着绵延回音的撞击声，像是敲击了一面巨大的水晶锣。
舱门打开，外部环境数据涌进来：温度极低，接近绝对零度；大气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充斥着细微的晶体尘埃；能量背景辐射呈现高频、低幅的针状波动，正是微曲率紊乱的典型特征。
提姆第一个走出去。他穿着特制的防护服，但没戴头盔——植物宇宙的居民对极端环境的耐受力很强，他那翠绿色的皮肤表层自动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过滤掉了有害辐射。他蹲下身，从腰间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容器，打开，将几粒改良后的“星尘苔”孢子轻轻撒在晶体表面。
孢子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它们没有向四周蔓延，而是像有意识般，沿着晶体表面天然的晶格纹路，向深处“钻探”。细密的、发光的苔藓网络在透明的晶体基质上缓慢铺开，像给一块巨大的水晶刻上了发光的叶脉。
“生长速度正常，”提姆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很平稳，“排斥反应……轻微，在预期范围内。可以确认，b7到g12区域晶格基质完好，适合作为初始锚点部署区。”
他身后，另外两名负责环境采样的队员开始工作。他们用特制的能量探针插入苔藓网络标注出的“安全区”，抽取微量的本源样本，同时记录该区域的能量波动细节。一切井然有序。
“第一步看来问题不大。”雷豹在舰桥里看着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稍微松了口气。
“别急，”姑苏破穹盯着监控屏幕，“这才刚开始。等他们碰到第一个活性秘银污染区，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话音未落，提姆那边就传来了新情况。
“发现异常。”提姆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些许，“在h8区域边缘，星尘苔网络出现‘绕行’迹象。但根据前期扫描，那里应该是轻微污染区，理论上可以缓慢渗透……等等。”
画面拉近。只见那片区域的晶体表面颜色略深，但看不出明显的暗红色。然而星尘苔的菌丝网络延伸到这里时，却像碰到了看不见的墙壁，齐刷刷转向，宁愿绕一个弧形大弯，也不愿靠近。
“深层扫描。”林婉儿在舰桥下令。
高精度扫描光束聚焦过去。几秒钟后，结果出来了：那片区域表层晶格完好，但在地下约三米深处，隐藏着一片巴掌大小、呈网状分布的活性秘银沉积。它们极其“聪明”地避开了容易被探测的表层，潜伏在深层结构里，像一群等待猎物的毒蜘蛛。
“果然会玩花样。”雷豹哼了一声。
提姆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做出决定：“标记该区域为‘高危潜藏区’，建议锚点部署路线整体北移十五度，避开潜在影响范围。同时……申请使用深层微生物探针，对该类型潜藏污染进行补充采样，丰富数据库。”
他的处理方式冷静而务实。没有硬闯，没有慌张，而是第一时间调整策略，并想到为未来积累数据。
姑苏破穹点点头，在通讯频道里批准：“同意。注意控制探针插入深度和能量输出，避免刺激潜藏物。”
“明白。”
第一步工作就在这种不断发现意外、不断调整策略的节奏中推进了三天。标记出的“绝对安全区”比预想的少了百分之二十，但提姆团队也成功绘制出了详细的污染区分布图和潜藏风险点。当最后一份环境采样被封存、苔藓网络覆盖了计划中所有待连接区域后，十一个人都累得够呛，但眼睛里都有种实实在在的、踩在了土地上的踏实感。
接下来轮到陆明和他的共振锚点小队。
如果说提姆的工作像绣花，那陆明这摊子事就像给跳动的心脏安装起搏器——要求的是绝对精准，以及面对突发心律失常时的快速反应能力。
他们在第一个标记好的安全区架设起锚点基座。那是个六边形平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调整着自身能量频率的水晶核心。陆明亲自操作控制终端，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频率数据。
“环境本底频率，锁定。”他低声道，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谐波分量校准……微曲率波动补偿参数加载……准备投放。”
锚点核心光芒一闪，缓缓降下，与下方的晶体表面接触。
就在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原本规律的环境脉动，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剧烈的“尖峰”！频率瞬间飙升了四点七倍，强度暴涨！锚点核心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声——那是共振过载的警报！
“频率突变！强度超标！”一名队员惊呼。
陆明脸色瞬间煞白，但手指比脑子动得更快。他几乎是在尖峰出现的同一瞬间，就切换到了应急预案界面，调出了预设的“抗冲击缓冲协议”。锚点核心周围的六边形平台上立刻弹出六片能量阻尼片，像花瓣般合拢，将核心包裹在内，强行隔断了与外界的部分能量交互。
同时，他双手在控制台上快出了残影，疯狂调整着核心自身的振动参数，试图在阻尼片的保护窗口期内，重新与环境脉动达成同步。
舰桥里，雷豹的拳头已经攥紧了。林婉儿也屏住了呼吸。
姑苏破穹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陆明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那双在键盘上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操作的手，看着屏幕上的频率曲线在剧烈的波动后，开始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稳定的基线回落。
三十七秒后。
锚点核心的嗡鸣声减弱、消失。刺眼的光芒收敛，恢复成平稳的脉动。屏幕上的频率曲线终于稳定下来，与新的环境脉动达成了脆弱的同步。
“锚点……投放成功。”陆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然后整个人像虚脱了般，向后靠在座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舰桥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还行，”姑苏破穹评价道，“反应速度合格，处置措施得当。但缓冲协议启动慢了零点三秒，而且你预设的阻尼强度是针对常规波动的，对这种‘尖峰’差点不够用。回去把这条记录加到紧急案例库里，阻尼强度至少要提高两档。”
“是……”陆明有气无力地应道，脸上却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傻笑的表情。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或者说教训——后续的锚点部署顺利了许多。虽然小状况不断，但再没出现那种足以让心脏停跳的意外。当第七个、也是计划中最后一个锚点成功启动，与前面六个形成稳定的能量共鸣网络时，水晶界域表层那片被选中的区域，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柔和的、富有生命力的光泽。原本僵硬冰冷的晶格，似乎都变得“柔软”了一些。
“第二步完成。”林婉儿汇总了所有数据，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共振网络运行稳定，能量传导效率达到预期值的百分之九十一，不错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步：处理那些无法绕行的活性秘银污染区。
艾莉西亚站在最大的一片污染区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管般的物质在透明的晶格中扭曲蔓延，面积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即使隔着防护服和能量护盾，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惰性能量场——那是活性秘银在“沉睡”，或者说，在伪装。
她的团队已经架设好了低温蚀解装置。那是一个多臂机械结构，每个臂的末端都装有精密的喷射口，可以同时喷洒不同配比的中和剂和蚀解液。
“所有安全规程再次确认完毕。”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火红的头发在防护头盔里也显得格外醒目，“能量屏障就位，应急回收协议预加载。准备开始第一阶段：表层试探性蚀解。”
她按下启动钮。
机械臂无声地移动，喷射口对准污染区边缘，喷出极细的、呈现淡蓝色的雾状蚀解液。雾滴接触暗红色物质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同时有淡淡的灰色烟雾升起——这是中和反应产生的无害挥发物。
监控数据显示，表层活性秘银的惰性外壳正在被缓慢分解，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一些。
“蚀解速度低于预期百分之十五，”一名队员报告，“建议提高蚀解液浓度零点三个单位。”
“批准。”艾莉西亚盯着数据，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调整参数，“注意监测污染体内部能量反应，防止刺激过度。”
浓度调整后，蚀解速度有所提升。暗红色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褪色”，露出下方相对完好的晶格基质。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蚀解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
毫无征兆地，那片已经被蚀解了接近一半的污染区，内部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暗红光芒！
“能量反应急剧升高！”队员的声音带着惊惶，“活性秘银被激活了！它在……它在反扑！”
只见那些尚未被蚀解的部分，如同活过来的触手，猛地向周围完好的晶格扎去！同时，刚刚被“清洗”出来的区域，残留的秘银微粒开始疯狂增殖，试图重新占领失地！
“启动应急抑制协议！最大功率能量屏障收缩！蚀解液切换为强效固化剂！”艾莉西亚的声音陡然拔高，但并未慌乱。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一连串指令，快得几乎看不清。
多臂机械装置立刻改变模式，喷射出的液体变成粘稠的、散发着寒气的银白色凝胶。凝胶接触到活性秘银，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坚硬的壳，暂时遏制了它的扩散和增殖。同时，多层能量屏障收缩、叠加，将整个污染区牢牢封锁在内。
但污染区内部的暗红光芒并未减弱，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般，左冲右突，撞击着能量屏障，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它在吸收蚀解过程中释放的能量，转化为自身的活性！”陆明盯着数据分析结果，脸色难看，“我们的蚀解方式，反而成了它的营养剂！”
舰桥里气氛凝重。雷豹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姑苏破穹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目光落在监控画面上，落在艾莉西亚紧绷的侧脸和飞速操作的手指上，也落在那片被封锁的、沸腾的暗红区域上。
“先别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舰桥里的人说，也像是在对通讯频道那头的艾莉西亚说，“让她自己找找路。有时候，绝境里才能逼出真正的解法。”
他看着那片暗红，破妄之瞳无声运转，穿透表象，直视着活性秘银那扭曲、贪婪却又带着某种原始求生本能的核心。
也许，这东西并不只是想“污染”。
也许，它也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冰冷的晶体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