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性秘银在能量屏障里横冲直撞的样子，说实话，像极了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疯兽。暗红色的触须疯狂抽打内壁，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泛起剧烈的涟漪，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银白色的固化凝胶被它从内部撑出一道道裂痕，眼看也撑不了多久了。
艾莉西亚的呼吸在头盔里变得又急又重。她盯着监控数据流，指尖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僵住了——不是害怕，是脑子转得太快，反而让身体卡了壳。提高蚀解强度？可能会刺激它更疯。加大固化剂剂量？这东西已经开始分泌腐蚀液溶解凝胶了。用强能量冲击强行打散？那会毁了下面好不容易才清理出来的完好晶格……
“艾莉西亚。”姑苏破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还记得提姆那会儿，苔藓是怎么绕开它的吗？”
艾莉西亚一愣。
“不是因为它‘害怕’苔藓，”姑苏破穹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是因为苔藓的能量频率，和它的‘食物谱’不匹配。它懒得搭理，或者说，识别不了。”
食物谱？艾莉西亚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她猛地调出之前提姆团队记录的数据——那些关于活性秘银对不同类型能量的“偏好”和“排斥”的详细分析。这东西确实有偏好，它喜欢吞噬高纯度的、结构单一的能量，尤其是……议会时代那些监控法阵残留的、带着强制命令属性的能量波动。
而他们刚才用的蚀解液和固化剂，能量签名恰恰都带着明显的“人工合成”痕迹，虽然已经极力淡化，但对活性秘银来说，可能闻起来就像……嗯，像加了香精的毒药，既吸引它，又刺激它。
“它在‘自卫’，”艾莉西亚喃喃出声，眼睛盯着屏幕里那团狂躁的暗红，“因为它觉得我们在用另一种更高级的‘控制手段’攻击它，想把它像之前议会做的那样，强行格式化、重新利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一团被制造出来的、只会增殖和污染的能量残留物，懂什么叫自卫？但它现在的行为，那种不顾一切也要扩散、要反击、要占领的姿态，除了用“求生本能”来解释，似乎又没别的说法。
“试试别把它当‘敌人’，”姑苏破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引导的意味，“试试把它当个……嗯，当个迷了路、还带着一身旧伤的流浪狗。你想靠近它，给它治伤，但它龇牙咧嘴，因为你手里拿着针管和药水，让它想起了以前被虐待的日子。”
这个比喻让艾莉西亚嘴角抽了抽。但她听懂了。
她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控制面板上移动，但不再是刚才那种紧绷的、准备对抗的节奏，而是变得轻柔、试探。
“停止所有蚀解液和固化剂喷洒，”她下令，声音稳了下来，“切换能量输出模式，从‘人工合成波段’调整到……调整到水晶界域本源晶格的基础脉动频率。强度降到最低，只要能被它感知到就行。”
“基础脉动频率？”操作员有点懵，“那频率太微弱了，而且对活性秘银没有任何作用……”
“照做。”艾莉西亚打断他，眼睛没离开监控画面。
机械臂末端的喷射口停止喷出液体，转而释放出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能量波纹。这些波纹的频率和节奏，完全模仿着提姆之前标记出的、那些未被污染的完好晶格的自然脉动——平缓、稳定、带着一种冰冷的、无机质的规律感。
暗红色的狂躁团块似乎顿了一下。
它的冲撞没有立刻停止，但频率明显降低了。那些胡乱挥舞的触须动作变得迟疑，像是在……倾听？
“有效果！”一名队员低呼，“能量反应强度在下降！”
“继续，保持输出，不要增强。”艾莉西亚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像打鼓。她小心翼翼地，在基础脉动上，叠加了一层更细微的“调制”——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模仿晶体生长过程中、能量自然积累和释放时产生的、极其温和的“涨落感”。
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听着雨声睡觉，那雨声本身是单调的，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每一滴雨落在不同地方、与不同物体接触时，其实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异。她现在做的，就是试图模拟出这种差异，让能量波纹听起来更“自然”，更“真实”，更像这块水晶自己该有的声音。
活性秘银的暗红光芒继续减弱。触须缓缓收回，不再抽打屏障，而是开始轻轻触碰那些能量波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试探。它表面分泌腐蚀液的行为也停止了。
整个污染区，从一头狂躁的凶兽，慢慢变成了一团蜷缩起来的、安静而警惕的暗红色软泥。
舰桥里，雷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就安静了？给它听段摇篮曲？”
“不是摇篮曲，”林婉儿轻声说，眼里有光，“是‘乡音’。活性秘银是在议会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但它的原始能量模板，一定是从某个自然晶体结构中提取的。艾莉西亚模拟出的这个频率，可能恰好触动了它底层代码里残存的、对‘安全环境’的记忆。”
姑苏破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艾莉西亚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她开始尝试引导能量波纹，像轻柔的手，一点点抚平污染区内那些扭曲的能量结构。这不是清除，也不是格式化，而是……梳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暗红色的团块越来越“温顺”，它甚至开始主动“贴合”艾莉西亚引导的能量流，让自己的结构缓慢调整，向着更稳定、更惰性的形态转变。当最后一丝狂躁的气息消散，那片区域看起来虽然还是暗红色，却不再给人危险的感觉，反而像一块天然形成的、颜色较深的水晶包裹体。
“能量活性降至安全阈值以下，”监测员报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结构趋于稳定……它、它好像‘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深度惰性态。”
艾莉西亚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防护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伸手关掉能量波纹发生器，看着那片变得安静的暗红区域，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受——不是胜利的喜悦，更像是……理解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误会后，那种松了口气的释然。
“干得不错。”姑苏破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赞许，“记住这种感觉。有时候，理解比征服更难，但也更有用。”
艾莉西亚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待命的团队：“第一阶段污染区处理完成。记录所有数据，包括能量频率细节和它的反应模式。准备移至下一个目标区域——注意，全部采用‘安抚梳理’方案，蚀解和固化方案永久弃用。”
“明白！”团队成员的回应响亮了许多，显然刚才那神奇的一幕给他们也注入了信心。
接下来的工作顺利得让人有些恍惚。有了第一个“样板”，后续的活性秘银污染区处理起来，简直像用对了钥匙开锁。虽然每个污染区因为历史、大小、污染程度不同，需要的“安抚频率”得微调，但核心思路不变：模仿它熟悉的、感到安全的能量环境，引导它自己平静下来，回归惰性。
处理到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主要污染区时，甚至发生了一点有趣的小插曲。那个污染区面积最小，但颜色最深，艾莉西亚团队调整了三次频率才找到正确的“钥匙”。而当暗红色彻底平静下来后，那片区域中心的晶体表面，竟然缓缓“析出”了几颗米粒大小、闪烁着暗红微光的、极其规则的八面体小晶体。
提姆用藤蔓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颗卷起来，放在分析仪下。
“纯净的惰性秘银结晶，”他报告，声音里带着惊奇，“能量结构完美稳定，可以作为高品质的能量缓冲材料使用。它……它好像把多余的、不安定的部分，自己‘排异’出来，凝结成了这个。”
艾莉西亚拿起那颗小晶体，放在掌心。它冰凉、光滑，内部流转着温润的暗红光泽，完全无法想象几分钟前它还是狂躁污染源的一部分。
“这也行？”雷豹在舰桥看到传回的画面，忍不住咧嘴笑了，“闹了一通，最后还吐点‘纪念品’出来？”
“或许对它来说，这不是‘吐出来’，”林婉儿若有所思，“而是……‘痊愈’后，把病灶凝结排出体外？就像人生病好了，有时身体里会形成钙化点一样。”
姑苏破穹看着艾莉西亚掌心那枚小小的暗红晶体，又看了看监控画面里，那片已经成功连接、脉动着柔和光泽的水晶界域连接区，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铁砧宇宙里那些学会了“呼吸”的齿轮。
现在，水晶界域里这些被“安抚”的活性秘银，似乎也在用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找到了与这个宇宙、与即将到来的共同体网络共存的可能性。
不是消灭，不是驱逐，而是转化，是共生。
当最后一个技术节点调试完毕，整个连接区的水晶结构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共鸣光芒时，十一位“传火者”学员聚集在琉璃号的舱门外。他们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艾莉西亚的火红头发有些散乱，陆明的眼镜歪在一边，提姆的藤蔓上还沾着点晶体尘埃，但没人顾得上这些。
他们完成了。第一次独立主导，面对突发危机，最终找到出路，真正将一个“硬骨头”界域的核心区域，接入了共同体网络。
姑苏破穹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水晶界域b7-g12连接区，初步融合完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能量贯通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结构稳定性评级‘优等’。后续维护和拓展工作，将由万界塔常驻技术小组接手。”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期待和隐隐的不安——那是对评价的期待，对自己表现是否“合格”的不安。
“至于你们，”姑苏破穹接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任务期间出现重大技术误判一次，应急预案启动延迟零点三秒，在未获明确指令情况下擅自变更核心处理方案……”
他每说一条，学员们的头就低下一点。艾莉西亚抿紧了嘴唇，陆明又开始推他那不存在的眼镜。
“但是，”姑苏破穹话锋一转，“能够在绝境中放弃固有思路，尝试从‘理解’而非‘对抗’的角度寻找出路，并最终成功转化危机——这一点，超出预期。”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光芒流转的水晶连接区：“记住今天。记住你们不是用更强的手段压服了它，而是用更聪明的方式理解了它，然后和它一起，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这就是‘传火者’该做的事——不是去当征服一切的斧头，而是去做连接万物的桥梁。”
学员们抬起头，眼里的不安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叫底气，也叫方向。
“回去休整三天。”姑苏破穹最后说，“三天后，下一个界域的资料会发给你们。‘回声沼泽’——那里的麻烦，可比会喘气的金属和会闹脾气的秘银，要‘活泼’得多。”
他转过身，走向琉璃号的舱门，嘴角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火苗，已经开始自己调整燃烧的姿态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它们足够旺、足够稳之前，别让风把它们吹熄，也别让柴把它们压垮。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踩得还算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