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三天下午，姑苏破穹把“回声沼泽”的基础资料包发出去的时候，特意加了个备注：“看完别急着炸宿舍，这次真要炸了，维修费从你们津贴里扣。”
他发完这条，靠在万界塔办公室的椅子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下。想想也是，从铁砧宇宙的钢铁齿轮到水晶界域的顽固秘银，学员们碰上的都是些“硬茬子”，解决问题的路子也偏向精密操作和能量梳理。可这回……
他调出“回声沼泽”的全域扫描图，投影在面前。那是一片铺陈在虚空中的、不断缓慢蠕动变幻的深紫色“泥潭”。没有固态的陆地，只有浓稠到近乎液态的能量流在相互缠绕、翻滚，时不时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啵”地一声炸开，释放出一圈圈扭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间会短暂地出现重影，能量读数更是跳得像发了疯。
“回声”这个名字，指的就是这些炸开的波纹。它们不仅仅是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法则层面的“回音”。任何进入沼泽范围的规则——无论是物理定律、能量守恒，还是简单的因果逻辑——都会被它捕捉、扭曲、放大，再用一种混乱的方式“播放”出来。前一秒还是直线飞行的探测器，下一秒可能突然开始跳华尔兹；稳定的能量输出，眨眼间变成毫无规律的脉冲爆发。
“这么说吧，”姑苏破穹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语，“这地方就像一锅煮过头了、还忘了关火的浓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勺会舀上来什么，是还没化开的能量结块，还是已经炖烂了的法则残渣。”
他关掉投影，揉了揉眉心。让那群刚啃下两块硬骨头、信心正旺的年轻人去对付这么个“软钉子”，确实有点……嗯，有点考验人。硬骨头你至少知道往哪儿使劲，可这沼泽，你一拳打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力气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不正是他要的吗？
资料包发出去半个时辰后，意料之中的“骚动”开始了。
先是艾莉西亚那边的能量波动警报——她肯定又试着用火元素去“煮沸”模拟环境了，结果八成是被混乱法则反噬，搞得能量失控。接着是陆明房间传来的、近乎崩溃的哀叹声，估计是那些完美循环的数学模型在沼泽不可预测的数据流面前碎成了渣。提姆那边倒是安静，但姑苏破穹用破妄之瞳隔空扫了一眼，发现这位园丁正对着一小盆他心爱的星尘苔发呆，那苔藓在模拟出的沼泽能量场里，正以一种滑稽的频率疯狂抽搐、变色，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温顺。
其他学员的情况也大同小异。有试图用强力能量护盾硬扛能量潮汐结果被冲得七荤八素的，有想用精密仪器捕捉波动规律结果仪器先被法则混乱搞宕机的，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激烈争论，声音大得隔了两层门都能听见。
“这才像样。”姑苏破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不仅没恼，反而觉得有点欣慰。要是这帮小子看了资料还一片平静，那才真有问题。现在这种抓狂、困惑、不服气的劲儿，说明他们真正开始正视这个新对手了——一个无法用既有经验简单套用的、全新的难题。
他没有立刻出面指导，甚至没去织网大厅。他就像个耐心的钓鱼人，放着鱼线，看着浮漂在水面上下乱颤，却稳坐不动。有些关，得自己撞了南墙，知道疼了，才会回头去找别的路。
直到第三天傍晚，约定的方案初稿提交截止时间前两个时辰，他才慢悠悠地起身，走向临时用作学员讨论区的第三阅览室。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虑、疲惫和淡淡能量液烧焦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阅览室中央的大长桌上铺满了图纸、数据板和吃了一半的能量棒包装。十一个人或坐或站，有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有的眼圈发黑，但无一例外，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幅巨大的“回声沼泽”全息地形图。
艾莉西亚正用一支能量笔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火红的头发失去光泽，蔫蔫地搭在肩上：“……所以，硬闯不行，我们试过了，能量损耗大得离谱，而且进去后连方向都难辨。用锚点稳定局部区域？陆明，你算出来要多少锚点才能顶住一次中型能量潮汐吗？”
陆明有气无力地推了推眼镜：“至少三百七十二个标准共振锚点，呈七层立体阵列分布，能量供应需求是目前‘琉璃号’全舰输出的四点五倍。而且这只是理论值，还没算上法则混乱对锚点同步率的干扰——按照提姆的初步测试，干扰可能导致实际需求再翻一点五到两倍。”
“那就是至少七百个锚点，能量供应翻七倍以上？”一个来自科技宇宙、擅长大型工程计算的学员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可能！我们上哪儿找那么多资源和能源？就算有，部署时间也够沼泽把我们的先头部队‘消化’好几轮了！”
提姆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片彻底枯萎、变成灰黑色的星尘苔叶片，轻声插话：“我的共生微生物也失败了。沼泽的能量流不是‘土壤’，它没有稳定的基质，是流动的，而且充满攻击性。微生物进去要么被冲走，要么被……‘毒死’。”
阅览室里陷入一阵低气压的沉默。三天了，他们各自尝试，又凑在一起头脑风暴，结果发现之前对付铁砧和水晶的经验，在这里几乎全成了废纸。一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像沼泽本身的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十一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到姑苏破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有点……像是路过看热闹的那种平静。
“主宰……”艾莉西亚下意识站直了，其他学员也纷纷起身。
“坐，都坐。”姑苏破穹摆摆手，走进阅览室，顺手从桌上捞起半包没开封的能量棒，拆开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说，“看你们这模样，三天过得挺充实？”
学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充实？简直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三天的充实。
“方案呢？”姑苏破穹咽下能量棒，目光扫过长桌，“别说连个草案都没有。”
艾莉西亚硬着头皮，调出一份标满了红叉和问号的文档：“我们……汇总了十七种思路，但经过初步推演或模拟，可行性都……都不高。”
“不高是多少？”姑苏破穹问得很随意。
“最高的……大概百分之八点三的成功率，”陆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而且那是在理想模型下，忽略了三项主要干扰因素后的结果。”
“百分之八点三。”姑苏破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比我想的高点。我原以为你们连百分之五都够呛。”
学员们一愣。
“怎么，觉得我在说反话？”姑苏破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又拿起一根能量棒，“不是反话。回声沼泽要那么容易对付，也不会在议会时代的‘不可控界域清单’上挂了几万年。你们用三天时间，把能想到的主流路子都试了一遍，证明走不通——这本身就是成果。总比一头扎进一条死胡同，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是条绝路要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全息地图上那些不断生成又炸裂的气泡上：“我们不妨看看这些‘回声’。你们觉得它是什么？干扰？噪音？麻烦的源头？”
“不然呢？”雷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溜达过来了，靠在另一边门框上，咧嘴笑道，“这玩意儿一看就欠收拾。”
“或许吧。”姑苏破穹不置可否，“但换个角度想想——一个能把你所有行动、所有能量、所有试图建立的规则都‘记录’下来，再‘播放’出去的东西，它本身，是不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感知系统’？”
阅览室里静了一瞬。
“感知系统？”艾莉西亚喃喃道。
“对。”姑苏破穹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旁，伸手虚点一个刚刚炸开的气泡，放大它释放出的波纹细节，“看这些波纹的结构。它不是均匀扩散的，有强弱变化，有频率起伏。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攻击’，而是看作沼泽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呢？就像你往水里扔石头，水面会泛起涟漪。涟漪的样式，取决于石头的形状、重量、入水角度。”
他引导着学员们的视线：“你们之前所有的尝试，无论是硬闯、锚定还是共生，对沼泽来说，都是‘扔进去的石头’。它用‘回声’来回应你们。那么，如果我们不再想着怎么抵抗回声、消除回声，而是……学习怎么‘倾听’回声呢？从它的波纹里，反推出沼泽内部实时的能量流向、法则稳定性、甚至是它的‘情绪’？”
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阅览室沉闷的空气。
陆明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开始发亮：“就像……声纳？或者被动雷达？我们不主动发射信号去刺激它，而是捕捉和分析它自然产生或被其他扰动激发的回声，来构建内部模型？”
“有点那个意思。”姑苏破穹点头，“但比声纳复杂。因为这里的‘回声’不仅仅是物理波动，还掺杂着法则层面的扰动。我们需要一套新的‘解码’算法。”
提姆轻轻开口：“我的藤蔓……在接近沼泽边缘时，能感觉到一种很模糊的‘律动’。不是能量潮汐那种狂暴的冲刷，更像是……更深处，有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心跳’。但每次我想仔细感知，它就被混乱的能量流掩盖了。”
“心跳……”林婉儿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雷豹旁边，若有所思，“如果沼泽真有某种深层的、相对稳定的律动，那么表层的混乱回声，是不是就像心跳上覆盖的杂音？或者，是心跳推动能量流动时，产生的必然紊流？”
讨论的方向，在不知不觉中，从“如何征服一片沼泽”，转向了“如何理解一片沼泽的呼吸”。
学员们眼中那种挫败的迷茫，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探究欲取代。他们开始凑在一起，指着全息地图和那些失败的数据，提出新的、听上去可能更离谱、但也可能更接近核心的猜想。
“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种‘柔性探测器’，不抵抗潮汐，而是像海草一样随波逐流，主要记录被动感知到的信息……”
“能量潮汐的生成有没有周期性？哪怕是很长的周期？回声的‘音色’会不会随着沼泽内部‘情绪’变化？”
“那些气泡炸裂的位置，看起来随机，但如果我们把时间尺度拉长到几百年呢？会不会有隐藏的‘薄弱点’或‘能量节点’？”
姑苏破穹退到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重新点燃的热情，嘴角那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甚至没有肯定他们任何一条新思路。他只是抛出了一个不同的“看待问题”的角度。
但这就够了。
就像当年在凡间界，没人告诉他怎么从经脉尽碎的废人一步步爬回来，他靠的也不全是系统，还有那股不肯认命、非要自己蹚出一条路的劲儿。
“给你们五天，”等讨论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不需要完整的方案，我要一份详尽的‘倾听计划’。怎么设计探测器，怎么采集和分类回声数据，怎么尝试从噪音中分离出可能的‘心跳’信号。记住，这次的目标不是‘连接’，甚至不是‘勘察’，仅仅是……‘聆听’。”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再次伏案、眼神发亮的身影。
“别忘了，有时候，了解你的对手——或者说，了解你将来的邻居——比想着怎么马上征服它，要重要得多。”
门轻轻关上，将阅览室里重新响起的、带着目标感的讨论声关在里面。
走廊里，雷豹凑过来，压低声音：“真让他们这么搞？听起来有点……悬。”
“不悬。”姑苏破穹看着走廊窗外，虚空中遥远某处那团隐约可见的深紫色污迹，“对付一团混沌，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它整理整齐，而是先学会在混沌里，辨认出第一缕有序的痕迹。”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他们得自己学会，怎么在沼泽的呼吸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