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号”悬浮在回声沼泽边缘时,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能量管道里流体滑过的声音。所有人——包括姑苏破穹,包括刚刚经历过水晶界域历练的十一位学员——都盯着主屏幕上那片缓慢翻滚的深紫色“泥潭”。看着那些气泡无声地生成、膨胀,再“啵”地炸开,带起一圈圈让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波纹。
这景象看得人心里发毛。
“咱们真要进去?”雷豹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疙瘩,“我咋觉得这玩意儿比虚空主宰还邪乎。至少跟主宰打架,你知道拳头该往哪儿挥。可这鬼地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未知的、不可预测的,往往比已知的强大更让人心里没底。
“不进去。”姑苏破穹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过,标出了一条紧贴沼泽边缘的弧形航线,“贴着边,保持距离。这次的任务不是征服,是‘听’。”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站在后面的学员们。五天时间,这帮年轻人熬出了“倾听计划”,现在每个人都穿着特制的、强化了感知和缓冲系统的轻型防护服,眼睛里都带着血丝,但更多的是专注。
“艾莉西亚,”姑苏破穹点名,“你的‘柔性探测器’准备好了?”
艾莉西亚上前一步,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色梭形装置,表面流动着柔和的水系能量光晕:“‘海草一号’原型,共十二个。内置被动能量感应阵列、多谱法则扰动记录单元,外壳采用超低能量反射材料,理论上……理论上能最大程度降低被沼泽主动‘关注’的概率。”
她说“理论上”的时候,语气没那么确定。毕竟回声沼泽这地方,“理论”往往是最先被打破的东西。
“陆明,解码算法的实时处理能力?”
陆明推了推眼镜,他眼底的黑眼圈最重,显然这几天没少跟数据较劲:“初步算法已加载至舰载分析核心,能同时对最多二十四个探测器的数据流进行并行处理。但……算法是基于我们模拟的环境参数优化的,真实沼泽的法则扰动强度和复杂度,可能会超出处理阈值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意思就是:可能会卡壳,甚至死机。
“提姆,你的‘律动感知’呢?”
提姆没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几根翠绿色的、半透明的能量藤蔓从他袖口探出,像纤细的触手,在空气中缓缓摇曳。藤蔓尖端闪烁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似乎在与舰外遥远沼泽的能量场进行着某种极其细微的共鸣。
“能感觉到,”他轻声说,翠绿的眼睛望着主屏幕,“很模糊,很远……但确实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跳动着。”
姑苏破穹点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清楚!”
“好。”他转回控制台,“琉璃号,开始沿预定航线巡航。速度保持最低,能量屏障调整为全频段‘隐形模式’。探测器准备投放。”
琉璃号像一条小心翼翼的游鱼,开始沿着沼泽边缘缓缓滑行。舰体表面的能量屏障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自身散发的能量波动和存在感降到最低。
“抵达一号投放点。”
“投放‘海草一号’至六号。”
艾莉西亚按下控制钮。舰体侧面的发射管无声开启,六个银白色梭形装置被轻柔地弹射出去,划出平缓的弧线,落入深紫色的能量泥潭边缘。入“水”的瞬间,它们外壳的光芒立刻收敛,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极其微弱的信号灯在规律闪烁,表明它们还“活着”。
主屏幕上,六个探测器传回的画面和数据流开始滚动。起初是平静的——或者说,是沼泽式的平静:缓慢涌动的能量流,偶尔炸开的小气泡,混乱但尚可辨识的能量读数。
陆明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分析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着解码算法的参数。“噪声水平比预期高百分之二十二……但基本波形还能捕捉。开始分离疑似规律性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琉璃号沿着边缘航行了三分之一预定路线,又投放了第二批六个探测器。数据流越来越庞大,舰载分析核心开始发出轻微的过载嗡鸣。
“发现疑似规律波动!”陆明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在第七、第九探测器区域,间隔三十七秒左右,会出现一次微弱的能量‘凹陷’,随后伴随一次轻微的法则扰动‘回弹’。波形有……有一定重复性!”
他立刻将处理出的波形图投射到主屏幕一角。那是一条极其复杂、充满毛刺的曲线,但仔细看,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确实能看出一个大致重复的“凹陷-回弹”模式。
“像是……呼吸?”林婉儿轻声道,“虽然很乱,但确实有节奏。”
“提姆,你的感觉呢?”姑苏破穹问。
提姆闭着眼睛,他的能量藤蔓微微颤抖着:“很相似……那个‘心跳’,好像……变清楚了一点点。就在那个方向。”他抬起藤蔓,指向沼泽深处某个方位。
姑苏破穹看向那个方向,破妄之瞳无声运转,穿透浓稠的能量迷雾,试图看到更深层。但沼泽的法则混乱层太厚了,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扭曲的光影。
“继续收集数据,尝试定位信号源深度。”他下令,“同时注意沼泽整体的‘情绪’变化,别刺激到它。”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不久,意外发生了。
不是来自他们投出去的探测器,而是来自沼泽本身。
在琉璃号航线前方大约十几公里处,一片原本平静的沼泽区域,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气泡迅速隆起,表面流转着令人不安的暗紫色和漆黑条纹!
“能量反应急剧攀升!法则扰动指数飙升!”监控员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气泡要炸了!冲击波方向……正对着我们!”
“左满舵!全速后退!能量屏障最大强度!”雷豹吼了出来。
琉璃号猛地转向,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试图拉开距离。但那个气泡膨胀得太快了,眨眼间就到了极限——
“啵!!!!!”
沉闷得仿佛来自深渊的爆裂声,即便隔着舰体屏障和虚空,也震得人耳膜发麻。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紫与漆黑、边缘还在不断破碎重组的巨大波纹,以爆炸点为中心,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折叠,露出后面光怪陆离的短暂虚影。
“冲击波到达时间,三秒!”监控员的声音带着绝望,“屏障强度预计无法完全抵消!舰体结构可能受损!”
所有人死死盯着主屏幕,看着那圈毁灭性的波纹急速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姑苏破穹动了。
他没去操作控制台,也没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舰桥最前方,面对着舷窗外那扑面而来的恐怖波纹。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像是要安抚什么的动作。
没有刺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只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金色涟漪,以他的手为中心,轻柔地扩散开去,迎上了那道暗紫色的冲击波。
两股波纹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暗紫色的毁灭性能量,在触碰到那层淡金色涟漪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变得……温顺了?
不,不是温顺。是“被理解了”。
在破妄之瞳的视野里,姑苏破穹“看”到的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那暗紫色的波纹中,纠缠着愤怒、恐惧、被惊扰后的狂躁,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孤独的排斥感。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突然惊醒,本能地挥爪驱赶闯入者。
他释放出的淡金色涟漪,没有去对抗这些情绪,而是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地拂过,传递出一种平和、无害、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意念:我们只是路过,只想听听你的声音,没有恶意。
暗紫色的波纹掠过琉璃号。舰体剧烈晃动,警报声响成一片,能量屏障读数狂跌又艰难回升。但预想中的结构损伤没有发生,那些足以撕裂法则的混乱扰动,在接触到舰体的瞬间,威力莫名其妙地减弱了大部分。
几秒钟后,冲击波掠过,消失在后方虚空中。
舰桥里一片死寂,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未平息的警报蜂鸣。
“屏障剩余强度百分之三十一……舰体轻微震荡,无结构性损伤。”监控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我们扛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姑苏破穹。他依然站在那里,右手缓缓放下,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些,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不是扛住了,”林婉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姑苏破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你……‘安抚’了它?就像艾莉西亚安抚那些活性秘银?”
“不算安抚,”姑苏破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他走回控制台,撑着台面缓了口气,“是让它‘理解’了我们没有敌意。这东西……有模糊的群体意识,或者叫‘界域本能’。它能感知到外界对它的‘态度’。硬闯、对抗,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击。但如果传递出的是平和与倾听……它也会相应地‘温和’一些。”
他这番话,让学员们陷入了沉思。他们看着主屏幕上那片渐渐恢复“平静”的沼泽,又看看自己那些还在默默工作的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流,忽然觉得,这次任务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奇妙。
“那个大气泡,”陆明忽然指着爆炸点的残留数据,“它的爆发,好像……不是完全随机的。在我们探测器监测到那个规律‘凹陷-回弹’信号后的第七次循环时,它才出现。而且,爆炸后,那个规律信号……变强了,也变清晰了。”
他调出对比波形图。果然,爆炸发生前,那规律信号微弱而模糊;爆炸平息后,同样的信号,强度提升了近一倍,波形也稳定了许多。
“像是……”艾莉西亚迟疑地说,“像是它打了个‘喷嚏’,或者伸了个‘懒腰’,把一些淤积的、混乱的东西排出去后,自己反而舒服了,运行得更……顺畅了?”
这个比喻很怪,但仔细想想,竟有几分道理。
“继续监测。”姑苏破穹下令,“调整航线,稍微靠近信号增强区域。注意,保持最低能量辐射,把‘无害’和‘倾听’的‘态度’,通过舰体能量场持续散发出去。”
琉璃号再次缓缓移动,这一次,更加小心翼翼,更像一个生怕惊扰了主人安眠的访客。
数据继续汇流。规律信号越来越清晰,提姆感知到的“心跳”也越来越明显。他们开始能隐约描绘出沼泽深处,那个庞大而缓慢的“源头”的轮廓——它不是固态,也不是纯粹的能量,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复杂法则交织而成的、不断自旋和脉动的“漩涡核心”。沼泽表面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气泡和回声,似乎都是这个核心在“呼吸”和“代谢”过程中,产生的余波。
就在他们逐渐沉浸在这种“聆听”的节奏中时,提姆的藤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它……它注意到我们了!”提姆猛地睁开眼睛,翠绿的瞳孔里映出一丝惊惧,“不是敌意,是……是好奇?它……它在‘看’我们!”
几乎同时,所有探测器传回的画面同时扭曲!深紫色的能量泥潭中,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无比、完全由流动的暗紫色能量和破碎法则构成的……
眼睛。
那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它就静静地“悬”在沼泽深处,隔着厚厚的能量泥潭,“注视”着琉璃号,注视着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庞大意识,如同轻柔却无可抗拒的潮水,缓缓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语言,只有一道直接在心间响起的、混沌而古老的……
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