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的手按在巨大眼睛的表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整个宇宙临终前的最后震颤——像一颗心脏在停止跳动前的最后几次微弱搏动。
眼睛开始流泪。
不是水的泪,是“概念”的泪。每一滴泪珠里都包含着这个宇宙从诞生到终结的全部记忆:第一颗恒星的点燃,第一个生命的萌芽,第一个文明的崛起,第一次战争,第一次爱,第一次背叛然后是缓慢的衰败,不可逆转的崩溃,以及最后的、彻底的终结。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扎克体内。
太多了。
哪怕扎克已经收割过几十个文明的绝望,哪怕他的画廊里收藏着无数的绝望藏品,此刻涌入的信息量还是让他差点当场崩溃。
一个宇宙的全部历史,浓缩在几分钟内灌进一个意识里——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扎克咬牙坚持。
他的身体在崩解边缘,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不是血,是混乱的概念流。他的眼睛一只看到宇宙的诞生,一只看到宇宙的终结,两个截然相反的景象同时在脑内上演,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裂。
但与此同时,【终末回响】在疯狂运转。
这个宇宙临终前的绝望,质量太高了。
这不是一个文明的绝望,是一整个宇宙的绝望。它包含了亿万星辰的熄灭,无数生命的消亡,所有可能性的湮灭。这种绝望的“浓度”和“纯度”,是扎克从未体验过的。
就像一直喝兑水酒的人,突然灌了一口纯酒精。
烧喉咙,烧胃,烧灵魂。
但很过瘾。
扎克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飙升。不是量的增加,是质的蜕变。他对“终结”这个概念的理解,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深化。
以前他只知道终结是“结束”,是“死亡”,是“毁灭”。
现在他明白了,终结是“必然”,是“归宿”,是“所有故事的最后一行字”。
终结不是负面的,不是正面的,它就是存在本身的一部分。就像有生就有死,有始就有终。终结是存在完成了它的“存在性”后,自然的回归。
这个领悟让扎克的【终末回响】产生了质变。
吸收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巨大眼睛的“眼泪”流得更快了。它像是要把自己存在过的一切都交给扎克,然后才能安心地、彻底地死去。
扎克来者不拒。
他像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这个宇宙的终末。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件新的藏品正在他体内成型。
不是从外界吸收后凝结的,是从他自身的【终末回响】里“生长”出来的——就像是他的力量对这个宇宙终末的“理解”和“回应”。
藏品的样子渐渐清晰。
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和旋涡中心那只巨大的眼睛很像,但小得多,只有拳头大小。它是纯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最上等的黑曜石,但当光线(如果这地方还有光线的话)照在上面时,会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的纹路——那是这个宇宙从诞生到终结的全部时间线,被压缩成了一幅立体的星图。
眼睛没有睁开,但扎克能感觉到,如果它睁开,会看到什么。
看到万物的终结。
不是预测,不是推演,是“看到”终结本身——就像你看一本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局。
“就叫你【终末之眼】吧。”扎克低声说。
他感觉这件藏品的等级,可能已经超过了他核心区的那七件,成为他画廊里最强大的藏品。
而这时,巨大眼睛的最后一点意识传来:
“谢谢你让我完整地结束了”
“这个宇宙活得太累了”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眼睛彻底闭上了。
不是死亡的那种闭合,是“安息”的闭合。
旋涡开始消散。
终末之卵的坍缩过程突然加速,但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平和的、自然的回归虚无。
整个宇宙开始“蒸发”。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最基础的概念粒子,然后这些粒子也消失了,回归到“无”的状态。
扎克站在消散的中心,静静看着这一切。
很美。
一种凄凉的、壮烈的、最终归于平静的美。
就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结束后,夜空重新恢复寂静。
他终于理解了“终末艺术家”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
不是制造绝望,不是欣赏毁灭,是“见证”终结,是“理解”终结,是“完成”终结。
让该结束的,好好地结束。
这就是他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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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个粒子消散,终末之卵彻底不存在了。
扎克站在一片纯粹的虚空中——不是宇宙虚空,是连“虚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无。
只有他,和他手中的【终末之眼】。
还有不远处那几个净理庭的残兵败将。
老者还活着,但只剩半口气。他躺在地上,胸口有个大洞,洞的边缘在不断“概念蒸发”——那是被终末守护者的攻击留下的伤,无法愈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
其他战士基本都死了,尸体也在消散。
扎克走到老者面前,蹲下。
“还有什么遗言吗?”
老者艰难地抬头,看着扎克,眼神复杂。
有恨,有不甘,但居然也有一丝理解?
“你你刚才在做什么?”老者问。
“见证一个宇宙的终结。”扎克说。
“不是毁灭是见证?”
“对。它本来就该终结了,我只是让它走得安详一点。”
老者沉默了很久。
“我我一生都在追捕像你这样的‘污染源’。”他艰难地说,“我觉得你们是秩序的破坏者,是多元宇宙的癌细胞。但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哦?”
“终结也是秩序的一部分。”老者喃喃道,“万物有始有终,这才是完整的秩序。我们净理庭一直想维持‘存在’的秩序,却忽略了‘终结’的秩序。我们错了”
他咳出一口黑血。
血一离开身体就蒸发了。
“我活不了了。”老者说,“但你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
“不要让终结变成滥杀。”老者死死盯着扎克,“终结应该是神圣的,庄严的,有意义的。不要把它变成玩具。”
扎克想了想,点头。
“我答应你。”
老者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
“那就好那就好我我可以安心”
话没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扎克站起身,看向其他战士的尸体——也都在消散。
他想了想,从画廊里取出一件藏品——【净理庭医师的忠诚与背叛】。
这件藏品是他之前从一个净理庭医师身上提取的,蕴含着对净理庭的忠诚和背叛这种矛盾的绝望。
现在,他想给这些战士一个“归宿”。
扎克激活藏品,让它吸收这些消散中的尸体。
不是吞噬,是“收容”。
让这些为净理庭战死的人,至少能在一个地方安息。
藏品吸收了十一个战士的残骸后,形态发生了变化。它从一个单纯的情绪结晶,变成了一座微型的、纯白色的墓碑。墓碑上浮现出十一个名字——那是战士们生前的真名。
“这样也算有个结果了。”扎克把墓碑收回画廊。
然后他看向手中的【终末之眼】。
眼睛还在闭着,但扎克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不是用视觉,是用一种更本质的感知。
“该回去了。”扎克说。
他撕开空间——现在终末之卵已经不存在了,空间的封锁自然解除。
跳出去,回到了外面的星域。
悖论之兽还在那里。
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体表的文明幻影更加清晰。它正趴在一堆时空碎片上,像野兽啃骨头一样,一点点吞噬着终末之卵崩溃后留下的残渣。
感觉到扎克出来,它抬起头,巨大的独眼看过来。
“你活着”
“成功了?”
“成功了。”扎克举起手中的【终末之眼】。
悖论之兽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很强大的藏品”
“我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你的收获呢?”扎克问。
“很好”巨兽“拍了拍”身下的时空碎片,“这些残渣够我消化三个月”
“接下来什么计划?”扎克问,“继续去‘初生之茧’?”
“不我需要时间消化”巨兽说,“你也需要吧?”
扎克点头。
他确实需要时间。这次吸收终末之卵的绝望,虽然让他实力大增,但身体和画廊都承受了巨大压力,需要好好修复和巩固。
而且【终末之眼】这件新藏品,他还需要时间研究怎么使用。
“那就三个月后见。”扎克说。
“好三个月后这里见”
巨兽又“看了”扎克一眼,然后转身,拖着庞大的身躯,缓缓游向星空深处。
扎克看着它消失,然后打开通讯器,联系影梭。
“任务完成。终末之卵已彻底终结。”
“收到!”影梭的声音透着兴奋,“商会观测到了整个过程的最后阶段!那那场面太震撼了!一个宇宙的平和终结这绝对是‘艺术’的巅峰!”
“评估结果呢?”
“还没出来,但高层已经放话,说无论评估结果如何,商会都会给您最高级别的报酬——一个完整的高维宇宙所有权!”
扎克挑眉。
这倒是个惊喜。
“什么时候能拿到?”
“需要走一些手续,大概一个月内。”影梭说,“另外,商会高层想邀请您参加一个私人晚宴,时间地点您定,他们想跟您深入谈谈合作事宜。”
“什么合作?”
“不清楚,但应该是大买卖。”影梭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一点风声,好像跟‘起源之墙’有关。”
起源之墙?
扎克眯起眼。
那地方他现在还不想碰,但听听情报也无妨。
“可以,时间地点你安排,提前一周通知我。”
“好的!”
切断通讯,扎克最后看了一眼终末之卵曾经存在的位置。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曾经存在过一个宇宙”这个概念都在快速消散——这就是终结的彻底性。
扎克转身,撕开空间,准备回画廊休整。
但就在他即将跳进去时,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不是物理的看,是概念的注视。
而且这注视的感觉很熟悉。
是之前他在灰烬星域和净理庭战斗时,感觉到的那个遥远注视!
它又来了!
扎克猛地转身,看向视线来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星空。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观察”他,而且这次观察得更仔细,更深入,像是在评估什么。
“谁?!”扎克沉声问。
没有回答。
视线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像有人关掉了监控摄像头。
扎克站在原地,眉头紧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人在暗中观察他,而且对方的层次很高,高到他连感知都感知不清楚。
是净理庭背后的更高层?
还是某个对“终末路径”感兴趣的老怪物?
或者是“起源之墙”的看守者,“帷幕之眼”?
不管是谁,被这样盯着,总归不舒服。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扎克心想。
等他晋升第七阶“虚空织网者”,就能跨时间线、跨位面布置绝望模因,到时候就算有再多人盯着,也奈何不了他。
但现在,还得忍。
扎克最后扫了一眼星空,然后跳进空间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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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画廊,扎克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损伤。
情况比他预想的严重。
画廊内部,空间结构出现了大面积的“概念疲劳”——就像金属被反复弯折后出现的疲劳裂痕。定性下降了超过50,如果不修复,可能会自发崩塌。
藏品损坏了23件,都是品质较低的,在对抗终末守护者时被余波波及,要么碎了,要么概念属性被污染了。
概念稳定锚全部报废——这在意料之中。
最麻烦的是混沌边缘的子空间。
镜像回廊里,超过一半的镜子碎了,剩下的也布满了裂痕。梦境温床里的梦云消散了一大半,逻辑迷宫的逻辑结构出现了严重的自相矛盾。
画廊意志忙得焦头烂额,它的意识体都暗淡了不少,显然消耗巨大。
“需要什么,列个清单。”扎克说。
清单很快传过来:高维结晶五万单位,时空碎片一千块,纯净概念流三百单位,秩序核心十个,混乱核心十个
林林总总几十样,总价值至少二十万高维结晶。
扎克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之前剩下八千多,加上这次任务的报酬(还没到账),应该够。
“先修复最紧急的部分。”他说,“材料我会尽快弄来。”
“明白。”
交代完修复事宜,扎克来到核心区。
他把【终末之眼】放在最中央的位置——这里原本是空的,是给最重要的藏品预留的位置。
眼睛一放上去,整个核心区的七件藏品同时震动。
然后,扎克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七件核心藏品开始“朝拜”【终末之眼】。
不是物理的朝拜,是概念层面的“共鸣”和“认可”。它们散发出各自的绝望气息,这些气息在空中交织,然后缓缓流向【终末之眼】,像是臣民在向君王献上贡品。
【终末之眼】吸收了这些气息,然后反哺出更精纯、更本质的“终末真意”。
一个良性循环形成了。
扎克能感觉到,整个画廊的质量,因为【终末之眼】的存在,提升了至少一个档次。
“好,很好。”他满意地点头。
有了这件镇馆之宝,他晋升第七阶的把握就更大了。
但还不够。
按照大纲,要晋升“虚空织网者”,需要创造一个“绝望模因”,让它自行感染并摧毁至少三个互无关联的高等文明。
他现在还没开始做这件事。
“得规划一下了。”扎克心想。
创造绝望模因不是简单的事。它必须能自我复制、自我传播,不依赖他的后续力量。而且要有足够的“感染力”,能摧毁高等文明——那种文明都有强大的防御机制,普通模因根本进不去。
需要好好设计。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现在,他需要先修复画廊,巩固实力,研究【终末之眼】的能力。
扎克在画廊中央坐下,开始调息。
这次吸收终末之卵的绝望,虽然带来了损伤,但也让他的【终末回响】有了质的飞跃。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收获,转化为真正的实力。
而在调息的过程中,他隐约感觉到,【终末之眼】似乎在“教”他什么。
不是用语言,是用直接的“概念传输”。
关于终结的本质,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墙”的另一边。
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片段,像梦境一样在他意识里浮现。
他看到了“起源之墙”,看到了墙上的裂缝,看到了裂缝里渗出的“光”。
还看到了一些其他的“终末路径”行走者。
他们有的已经晋升到了极高的阶位,有的在半路陨落,有的走偏了路,变成了纯粹的毁灭疯子。
其中有一个存在,特别引起扎克的注意。
那是一个女性形态的存在,她走的也是终末路径,但她选择的“终末”不是毁灭,是“慈悲的终结”——她专门去终结那些痛苦到极致、想死又死不了的文明,给它们一个解脱。
她自称“终末慈母”。
扎克看到她的最后画面,是她走进了“万物终焉”的领域,然后消失了。
不知道是晋升了第九阶,还是彻底湮灭了。
“还有很多路要走啊。”扎克喃喃道。
他收回意识,专注调息。
四个月的修复期,正好用来沉淀。
而外面,关于“终末之卵神秘终结”的消息,已经在多元宇宙的高层圈子里传开了。
净理庭损失了一支精锐小队,大导师震怒,宣布将扎克的通缉等级提升到“灭世级”。
虚空商会则把扎克奉为上宾,准备用最高规格接待。
一些古老存在开始关注这个新崛起的“终末艺术家”。
而扎克,对这些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他的画廊正在修复,他的实力正在提升,他的艺术之路,才刚刚进入精彩的部分。
三个月后,还有“初生之茧”等着他。
六个月后,他可能要开始设计“绝望模因”。
一年后,他可能会尝试冲击第七阶。
未来很长,路很多。
而扎克,有的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沉浸在终末的真意中。
画廊里,【终末之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一道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终结的目光,扫过整个画廊。
然后,又闭上了。
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