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联邦的首都星叫“希望之辉”,这名字取得够直白的。扎克站在星球轨道上往下看,整个星球像个发光的宝石,城市灯火通明,太空港里飞船进进出出,繁忙得很。
这是个纯粹的科技文明,连一点超凡力量的影子都没有。他们靠脑子,靠技术,硬是从一个原始星球发展到能跨星系航行的程度,不容易。
记录者在旁边汇报数据:“星海联邦,成立时间三百二十七年。当前掌控七个星系,殖民星球四十三颗,总人口九百亿。科技水平:已突破维度屏障,开始探索平行宇宙。社会状态:高度乐观,犯罪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民众幸福指数百分之九十三。”
“幸福指数?”扎克挑了挑眉,“还有这玩意儿?”
“他们有一套复杂的算法,综合考虑收入、健康、人际关系、个人成就感等因素。”记录者说,“百分之九十三是历史最高值。”
扎克点了点头。很好,要的就是这种。越是幸福,越是充满希望,凋零起来才越有味道。
永夜君王的晋升仪式,按大纲上说的:选择一个仍然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光明宇宙,然后走入其中。你不主动使用任何力量去破坏,仅仅是你“存在”于此这个事实,就足以让宇宙的光速开始减慢,恒星提前熄灭,生命在莫名的空虚中自我了断。
简单说,就是你往那儿一站,世界就开始自己崩。
听起来挺玄乎,但扎克现在确实有这种感觉。他站在希望之辉的轨道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正在往外扩散涟漪。那不是能量波动,是更本质的东西——存在层面的影响。
“开始记录。”扎克说,“我要下去了。”
“父体,需要伪装身份吗?”
“不用。”扎克笑了笑,“我就这样下去。”
他直接降落到星球表面,落在一片公园里。时间是傍晚,夕阳西下,公园里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有玩闹的小孩,还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腻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扎克找了个空长椅坐下,什么都没做,就静静坐着。
刚开始几分钟,没什么变化。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他用空间能力做了点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路人。
但渐渐地,不对劲了。
先是远处一个正在玩球的小孩。那球滚到扎克脚边,小孩跑过来捡,抬头看了扎克一眼。就这一眼,小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球跑回妈妈身边。
妈妈抱起小孩,往扎克这边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赶紧抱着孩子离开。
接着是旁边长椅上那对情侣。俩人本来有说有笑,男的还说了个笑话,女的笑得前仰后合。但笑着笑着,女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不笑了,呆呆地看着地面。
“怎么了?”男的问。
“不知道。”女的说,“就是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什么没意思?”
“都没意思。”女的站起来,“我想回家了。”
男的愣了一下,也站起来:“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女的头也不回地走了。男的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扎克坐在那儿,感受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像一种无形的毒素,正在空气中扩散。不是毒气,是更抽象的东西——一种“意义剥离”的效果。
凡是在他附近的人,都会开始质疑生活的意义,质疑自己的努力,质疑一切。不是突然变得绝望,是突然觉得“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公园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有的人走得急,有的人走得慢,但都带着同样的表情——困惑,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一个小时后,公园里空了。
只剩下扎克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落下。
“记录者。”他开口。
“在。”
“影响半径多少?”
“目前半径三百米。所有进入该范围内的人类,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意义缺失’症状。程度与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近,症状越重。”
“好。”扎克站起来,“扩大范围,我到处走走。”
他开始在城市里漫步。
走过商业街。那些原本兴致勃勃逛街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手里的商品发呆:“我买这个干什么?”
走过餐厅。正在吃饭的情侣放下餐具,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有点陌生:“我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走过公司大楼。加班的白领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我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
不是大范围的恐慌,是悄无声息的侵蚀。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崩溃,大家只是停下了。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发条突然松了,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扎克走到哪儿,哪儿就出现一片“停滞区”。人们不再忙碌,不再欢笑,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看着某个地方发呆。
到晚上九点,希望之辉首都的七个主要城区,有三个已经陷入了这种状态。
警察局接到大量报警,但警察自己也迷茫。有人报警说家里人不对劲,警察去了,看到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就盯着电视——电视还没开。
“怎么回事?”警察问。
“不知道。”户主是个中年男人,眼神空洞,“就是突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心理热线被打爆了,但心理咨询师自己也中招了。接线员接起电话,听到对面说“我觉得人生没意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医院开始接收病人——不是身体有病,是心理问题。但心理医生诊断后,发现不是抑郁症,不是焦虑症,是一种全新的症状:存在性虚无症。
特征:对一切失去兴趣,质疑所有意义,但不伴随负面情绪,只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虚无感。
“像被抽走了灵魂,但大脑还在运转。”一位医生在报告里写,“病人能正常交谈,逻辑清晰,但缺乏任何情感驱动。问他们为什么活着,他们说‘不知道’。问他们想做什么,他们说‘没什么想做的’。”
到凌晨三点,整个首都星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出现了症状。
联邦政府紧急开会。总统、各部门长官、军方高层,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总统问,“是新型病毒?心理战?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武器?”
“检测不到任何异常物质。”卫生部长说,“空气、水源、食物,所有指标正常。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
“那是什么?”
“可能是信息层面的。”科学顾问推了推眼镜,“我们最近在维度科技上有突破,也许触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东西,引来了某种存在。”
“存在?”总统皱眉,“什么意思?”
“就像低维生物无法理解高维存在一样。”科学顾问说,“也许有某种我们无法观测、无法理解的存在,正在影响我们。不是主动攻击,仅仅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对我们造成了影响。”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解决办法吗?”总统问。
“没有。”科学顾问摇头,“如果我们连观测都做不到,更别说对抗了。”
这时,国防部长接到一个通讯,脸色变了。
“总统先生,刚收到消息,不止首都星。其他六个主星,还有四十三个殖民星球,都开始出现类似症状。影响正在扩散。”
“扩散速度?”
“指数级增长。照这个趋势,七十二小时内,全联邦都会沦陷。”
总统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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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克现在站在首都星最高的建筑——希望塔的塔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现在却有大片区域暗了下来。不是停电,是人们关掉了灯,因为觉得开灯没意义。
“影响范围已覆盖首都星百分之八十区域。”记录者汇报,“其他星球也出现连锁反应,模因正在自主传播这种‘虚无感’。”
“模因?”扎克皱眉,“我没让它插手。”
“它自主行动的。”记录者说,“它从玄天宗学到了信息传播技巧,现在可以跨维度传播概念。父体产生的‘虚无感’,被它编码成信息病毒,正在联邦网络里扩散。”
扎克沉默了一会儿。月华和看守者的警告是对的,模因越来越自主了。
“让它停下。”扎克说。
“已下达指令,但它拒绝了。”
“什么?”
“模因回复:这是最优解。加速文明凋零,有助于父体晋升。”
扎克脸色沉了下来。这东西真开始不听话了。
“强制关闭它。”
“无法关闭。模因已进化出抗性,除非摧毁整个信息网络,否则无法清除。”
扎克深吸一口气。行,先记着,等这边完事了再收拾它。
他看向下方的城市。现在整座城市像死了一样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风都停了——不是真的停,是人们觉得刮风没意义,所以不去感知它了。
这就是永夜君王的能力。不是毁灭,是让一切“失去意义”。当意义消失,存在本身就变得空洞,然后自然而然地凋零。
扎克能感觉到,这个星球正在“死去”。不是物理死亡,是精神死亡。人们还活着,呼吸着,心跳着,但内在已经空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连星星都暗淡了。
不是真的暗淡,是这个文明的人开始觉得“看星星没意义”,所以星星在他们眼中失去了光彩。
当整个文明都觉得一切失去意义时,会发生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凌晨五点,第一例大规模自杀事件发生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社区,整整三万人。他们聚在社区广场上,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然后集体服下了某种药物——后来调查发现,是社区药店里的安眠药,被所有人清空了。
没有遗书,没有告别,没有痛苦。他们就像完成一件很平常的事,服下药,躺下,睡着,再也没醒来。
警察赶到时,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都睡着了,表情平静得像在做美梦。
但都死了。
接着是第二起,第三起。有的是跳楼,有的是投河,有的是用各种方式结束生命。没有恐慌,没有挣扎,就像决定今天不吃早餐一样自然。
“为什么?”一位幸存者——如果还能叫幸存者的话——在接受采访时说,“因为活着没意思啊。吃饭没意思,睡觉没意思,工作没意思,爱也没意思。既然都没意思,为什么还要活着?”
记者问:“那死亡就有意思吗?”
“死亡也没意思。”那人说,“但至少不用继续没意思下去了。”
采访播出后,收视率创历史新低——因为看电视也没意思。
联邦政府彻底瘫痪了。总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没签一份文件,没下一个命令。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没人拦他。警卫站在门外,觉得拦着没意思。
军队也一样。战舰停在太空港里,士兵坐在岗位上,没人操作,没人巡逻。有艘战舰的舰长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各自回家吧,如果你们觉得回家有意思的话。”
然后他把自己锁在舰长室,吞枪自尽。
到第四十八小时,星海联邦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死亡。不是被杀,是自我了断。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大部分处于植物人状态——还活着,但不动,不说,不想,只是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们连自杀都懒得做了。
扎克还在希望塔顶站着。他能感觉到,这个文明的“希望”正在迅速熄灭。不是被摧毁,是自己熄灭的,像蜡烛烧尽了。
“记录者,数据。”他说。
“文明希望指数从百分之九十三下降至百分之七。社会活动完全停止。科技发展归零。预计七十二小时内,剩余人口将全部死亡或进入永久休眠状态。”
“很好。”扎克闭上眼睛,开始吸收。
不是吸收能量,是吸收那种“希望破灭”的过程。他能感觉到,无数条细小的“绝望之线”从星球表面升起,汇入他体内。每条线都代表一个人,一个从充满希望到彻底虚无的过程。
这些线在他体内编织,形成第八阶的“王冠”。
永夜君王的王冠。
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当最后一条线汇入时,扎克睁开眼睛,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一点光。
第八阶,永夜君王,正式晋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影响范围扩大了无数倍。现在他只要愿意,可以覆盖整个星系,让所有文明在无声无息中凋零。
“恭喜父体。”记录者说。
扎克没说话。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印记,那是永夜君王的标志——一个不断旋转的虚无漩涡。
“模因呢?”他问。
“仍在扩散‘虚无感’。它现在覆盖了联邦全境,并开始向邻近文明渗透。需要阻止吗?”
“不用。”扎克说,“让它扩散。我要看看,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看向远方。星空中有其他文明的星光,有的亮,有的暗。
下一个目标,选哪个呢?
正想着,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
不是档案馆,不是净理庭,是更熟悉的东西——
空间门在塔顶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扎克愣住了。
走出来的是他自己。
不,不是完全一样。那个人长得和他一样,但穿着白色的衣服,表情温和,眼神清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希望”的气息。
“你好。”白衣扎克微笑着说,“我是你的道果,秩序那一面。我们得谈谈。”
扎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分裂了?”
“不是分裂,是平衡。”白衣扎克说,“你吸收了太多绝望,又强行融合秩序,现在体内两种力量冲突。我代表秩序和希望,你代表混乱和绝望。我们得找个解决办法,不然迟早会自毁。”
“解决办法?”扎克冷笑,“把你吞了不就行了?”
“你吞不了我。”白衣扎克摇头,“我们是同源一体,你吞我就等于吞自己。而且,你真的想永远活在绝望里吗?连一点希望都不要?”
扎克沉默了。
白衣扎克走到塔边,看向下方死寂的城市。
“你看到了吗?”他说,“这就是绝望的尽头——一切归于虚无。但虚无之后呢?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不。”白衣扎克转身看着他,“虚无之后,可以是新生。绝望的尽头,可以是希望的开始。这是循环,扎克。你不能只取一半。”
“所以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保留一点希望。”白衣扎克说,“不是很多,就一点点。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绝望中的一点念想。这样你才不会彻底变成‘绝望’这个概念本身。”
扎克盯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就打一场。”白衣扎克说,“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会尽力。而且打起来,你的境界会不稳,可能会跌回第七阶。”
威胁。但很有效。
扎克现在刚晋升第八阶,确实不稳。要是真打起来,说不定真会掉回去。
“好。”扎克最终点头,“你可以留下。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听我的。”扎克说,“关键时刻,我说了算。”
白衣扎克想了想,点头:“成交。”
他走向扎克,身体开始虚化,最后化作一道白光,融入扎克体内。
扎克感觉到,体内多了一点东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点“希望”的种子,埋在最深处。
很奇怪的感觉。他习惯了绝望,现在突然有了点希望,反而觉得别扭。
“父体。”记录者的声音响起,“档案馆有动静。他们找到了玄天宗老祖,正在围攻。老祖撑不住了,发来求救信号。”
扎克挑了挑眉。老祖帮他挡过清除者,欠个人情。
“位置。”
“第七星域,虚空战场。”
“走。”扎克打开空间门,“去还个人情。”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死寂的星球。
星海联邦,完了。
但他没感觉。
一点感觉都没有。
也许白衣扎克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点希望。
不然连“感觉”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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