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两军刚归大营，便有军卒禀报：黄祖乘舟沿资水而来，已至营门之外。刘表与蔡、蒯二人皆知，黄祖必为江夏被袭之事而来，可见李虺所言非虚。刘表令引黄祖入大帐，自与蔡、蒯二人入帐等候。
刘表与蔡瑁、蒯越入帐坐定，黄祖便急匆匆闯帐而入，单膝跪地，神色凄惶如丧考妣，五官扭曲，似欲强挤出几滴泪来：“主公……”
刘表见其故作姿态，不耐道：“黄射侄儿无恙乎？”
黄祖正欲哭诉江夏被袭之状，猝不及防被此问打断，满肚子言语竟噎在喉间，半晌方答：“小儿幸得无恙，然江夏大半已陷李虺之手，小儿退至竟陵暂守。主公何以知此事？”
刘表曰：“老夫适才与李虺阵前相会，彼已将谋划尽告于我。何止江夏，南阳此刻恐亦为袁术匹夫所袭。老夫已决，明日便起兵还江陵，北上救南阳。”
黄祖疑道：“主公何不先救江夏？江陵东至竟陵不过百里，可沿汉水顺流而下，先复夏口，再分兵取西陵、安陆，复江夏后，北援南阳不迟。”
刘表曰：“李虺本无据江夏之心，不过以此迫老夫退兵耳。今我与彼约定，待救南阳毕，我军伐庐江，再佯败于彼，以庐江换江夏便可。”
黄祖恍然大悟，转瞬又道：“主公，我军攻庐江换江夏，何不直接兴兵复江夏？”
刘表面色不悦：“老夫若救江夏，李虺便不会渡江取我南郡耶？”
黄祖闻言一怔，当即哑然。
刘表见其语塞，又曰：“且李虺欲老夫表其为荆州刺史，故阵前吐实，且许我军退兵时不加袭扰，老夫方允此事。若非如此，我军能渡江还南郡者，恐不足五成，何谈救江夏、南阳？今荆南四郡已无望复得，江北三郡绝不可再失，老夫亦是无奈之举。”
黄祖听得后脊发凉，方知刘表以庐江换江夏之深意，躬身道：“主公思虑周详，黄祖不及也。”
刘表挥挥手止其奉承：“闲话休提，速与张允集结水军。我军自益阳登舟，顺资水入长江，还汉津口，再北援南阳。”
黄祖领命告退。刘表即令文聘、苏飞连夜整兵，预备拔营；复与蒯越、蔡瑁商议与李虺立约之文书细节，及表奏李虺为荆州刺史之公文。
益阳城外大营中，李虺亦向戏志才、李严、管亥等人详述阵前交易之事。戏志才、李严笑而不语，管亥、文丑却愈听愈沮。管亥不耐道：“主公与刘表一番言语，这仗便不打了？某千里自青州引兵而来，竟白跑一趟！”
李虺笑曰：“师兄，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兵家上策。不费一兵一卒退刘表五万大军，又得彼表我为荆州刺史，领荆南四郡；再加冯芳往长安贿李傕、郭汜，此职必成。唯恐刘表疑我贪得无厌，既许以庐江换江夏，便不好再提表我为征虏将军之事了。”
戏志才接口道：“自今春以来，我军西取荆南、东击丹阳，确山、青州之兵亦屡调，未满一年连番大战。豫章积储虽丰，亦经不起如此耗损。来年若有变，恐军资粮草告急。今日主公以言语退敌，既得庐江，又获休养生息之机，实为上策。”
李严曰：“不止于此。长沙新增三县，已与豫章连成一片，此后荆州江面，便不再独属刘表水军矣。”
李虺闻言，忽忆及一事：不久刘表必遣人怂恿沈弥、娄发、甘宁作乱，事败后甘宁奔荆州投刘表。甘宁投表必走长江水路，若能先下手招之，日后往美洲寻土豆、玉米、辣椒便有可用之人。
正思忖间，文丑又道：“主公，若刘表践诺，庐江归我，袁术再以丹阳全境相付，则主公所辖凡七郡，堪比一州。然我军现有兵力不足，恐难守御。主公可有扩军之念，以图日后开疆？”
李虺回过神来，曰：“奋若所言极是。我军年余间自一郡扩至七郡，疆域堪比一州，兵力实显单薄。吾意整编所有一二线部队，将农一师、农三师兵马与一线部队打散重编，既增兵数，又保战力不坠。如此可扩编四五团，再令沙摩柯组五溪蛮山地独立团，此五六团之兵，足可应对七郡周边之患。”
管亥追问道：“主公，我青州之兵当如何处置？”
李虺曰：“青州仍由师兄坐镇。待青州黄巾如荀攸所料自相攻杀、实力大损，师兄便登陆收编余部精锐，依我军编制重整，为己所用。”
次日，刘表率文武至益阳城下与李虺再会。此次不复昨日剑拔弩张，双方皆和颜悦色。刘表急于退兵救南阳，先将拟好的表章与文书递予李虺：“李太守过目，看有不妥之处否？”
李虺略扫表章，细核文书条款，见无纰漏，便递与戏志才复核，向刘表拱手道：“景升公乃谦谦君子，所立条款自无不当。”
刘表曰：“既如此，你我各用印信，即日罢兵。老夫便走水路还南郡，李太守以为可乎？”
李虺转头见戏志才颔首，接过文书还与刘表，曰：“便依景升公之意。”
刘表当即从别驾刘阖手中取过印信，在文书上用印。李虺用印时，随口问道：“景升公，此位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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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表曰：“哦，未及引荐，此乃荆州别驾从事刘阖。”
李虺思索良久，方忆起正是刘阖怂恿甘宁、沈弥、娄发作乱，事败后甘宁奔荆州。遂不动声色，微微拱手，心中暗谋：如何绕开刘表，先遣人怂恿甘宁反，再将其招至麾下。
刘表不知其心思，仍逐一引荐麾下文武。及至文聘，李虺精神一振：“久闻文将军大名！李某麾下李正方曾言，曾与将军习枪，获益良多。李某久欲结识，唯豫章、南阳相隔遥远，未得机缘。今日得见，幸甚！”
文聘受其抬举，心中受用，然碍于刘表在侧，不敢显露太过，躬身道：“文某不过一介武夫，不敢当太守抬爱。正方与某有同乡之谊，传其枪术防身，乃分内之事，不足挂齿。今太守深明大义，吐实解纷争，实乃荆州万民之幸。”
二人相互谦让，刘表听得心中不快，却因刚与李虺和解，不便发作，遂打断二人，引蒯越上前：“李太守，此乃荆州名士蒯越，蒯异度。”
李虺知其乃曹操所言“不喜得荆襄，喜得异度”之人，不禁上下打量，道：“原来是中庐蒯异度先生。不知令兄子柔先生安好否？”
蒯越闻言，礼貌答道：“劳太守挂怀，家兄安好，今与机伯先生同守襄阳。”
李虺闻言兴致更浓：“可惜此番未能得见令兄与伊籍先生风采，实为憾事。”
李虺与刘表麾下寒暄，刘表心中颇不自在——虽皆场面客套，然李虺这般公然与己麾下套近乎，未免有挖墙脚之嫌。遂道：“李太守，若文书、表章无虞，老夫便还军南郡，往救南阳矣。”
李虺低声道：“景升公，可否借一步说话？”见刘表狐疑，又补曰：“李某有益州机密相告。”
刘表一怔，点头示意二人避众。待至僻静处，刘表问：“太守有何机密？”
李虺曰：“益州刘焉麾下，本土势力与随其入蜀之东州派相斗。焉重用以赵玮为首之东州官员，疏斥本土士族，此乃景升公可乘之机。巴郡与南郡相邻，若公麾下有识巴郡本土官员者，可令其暗中煽动起事。事若成，公可坐收渔利，趁机入主巴郡；事若不成，亦能耗刘焉军资，令其疲于平乱，不费公一兵一卒而弱其势。景升公以为如何？”
刘表暗惊——煽动刘焉麾下作乱之事，蒯越早与己商议过，只因李虺取荆南而搁置。李虺此刻提及，令其骤觉此人城府远胜所料。遂道：“多谢太守提点，老夫记下了。待荆北事了，便着手此事。若无他事，老夫告辞。”
刘表言语客气，心中却只想速速远离。李虺虽以实言避战、免双方损耗，然其背后算计之深，令刘表不寒而栗。
李虺微笑拱手：“景升公自便。南阳之事，李某亦遣兵自江夏北上，助公一臂之力。另，公走水路入长江后，可自夏口转汉水，一路舟行至襄阳，既省时日，兵士亦免长途跋涉之苦。”
“多谢太守体恤，老夫领受。告辞。”刘表还礼，转身率文武起兵还南郡。
刘表大军顺资水而上，经洞庭湖入长江。原拟逆流还江陵，今依李虺之言，顺流直趋夏口。因李虺默许，大军得以沿汉水北上，直抵襄阳。
及至南郡蓝口聚，得南阳最新战报：袁术以吕布为将，率五千并州狼骑、三万步军自汝南吴房西入南阳，连下舞阴、堵阳、叶县、雉县、鲁阳；另遣偏师自朗陵入南阳，袭略比阳、棘阳、育阳、涅阳诸县。刘磐分兵迎击，被吕布率狼骑于博望北大败，退保宛城；而那偏师逼近宛城南下，忽折而南取湖阳，复南下入江夏。吕布军亦未攻博望、逼宛城，两军以堵阳、雉县为界，相持十余日矣。
刘表听罢，目视蒯越、蔡瑁，问：“异度、德珪，汝二人有何见解？”
蔡瑁抢先道：“此必李虺与袁术合谋！那偏师乃李虺所遣，以牵制我军，故作袭宛城后路之态，逼刘磐分兵。待刘磐与吕布交战，便南下攻江夏矣。”
蒯越曰：“此既为阴谋，亦为阳谋。李虺攻江夏之事已和盘托出，此偏师既可助袁术，令刘磐顾此失彼，亦可趁江夏无备，南下随县、安陆，与李虺攻江夏西部之兵呼应，使黄射腹背受敌。且江夏在李虺手中，我等不得不依其言，助其伐庐江。”
蔡瑁道：“未必！我军已还江北，兵马无损，钱粮多积于江陵。今知吕布无犯宛城之意，袁术恐只为夺鲁阳故地，故取数县便止步。主公何不分兵守江陵，集大军直趋江夏？李虺兵马四处调动，此刻必捉襟见肘，趁此良机复江夏，亦免为其所制。”
“不可！”蒯越急止之，“李虺虽四处调兵，仍能以两万余众与我军对峙益阳，足见其兵力远超所料。且此两万余众，尚未含典韦、颜良所领精兵。若我军攻江夏，李虺必率大军直扑江陵，我军钱粮辎重尽失，只得退往襄阳，依宛城自保。如此，李虺不费吹灰之力得南郡、江夏，主公仅余南阳一郡，此局军师曾思之乎？”
刘表目视二人争执，心中了然。二人看似析局势、献良策，实则乃襄阳蔡氏与中庐蒯氏之争。蔡氏根基在襄阳，江夏得失与其无甚关联，然欲拉拢江夏黄氏，故倡复江夏，以挤压蒯氏；蒯氏居南郡中庐，若依蔡瑁之言，李虺恐取南郡，蒯氏根基难保，故坚决反对。
刘表目视二人争执，心中洞若观火。二人表面析局势、献良谋，实则乃襄阳蔡氏与中庐蒯氏之权斗也。蔡氏根基在襄阳，江夏之得失于其无大损益，然欲结江夏黄氏为援，故力主复江夏，以倾轧蒯氏之势；蒯氏世居南郡中庐，若从蔡瑁之议，李虺必乘隙渡江取南郡，蒯氏基业危在旦夕，是以固争不可。
刘表一边听蔡瑁、蒯越论辩，一边暗自筹算，忽觉李虺所献之策，于己最为有利。然其亦心知，若不依李虺之言而行，事态必如蒯越所料，一发不可收拾。
二人正为出兵方略争持不下，忽有斥候入帐禀报：李虺亲统近三万之众，进兵武陵，兵锋已过孱陵，直抵江畔立营。
众闻言，除刘表、蒯越外，皆大惊失色。刘表心中暗自苦笑，瞪了蔡瑁一眼，转对蒯越道：“异度，今事急矣，当何以应对？”
蒯越曰：“主公，今值十一月，南阳已入隆冬，非用兵之时。吕布所以据堵阳、雉县而不进，盖因畏冬日苦战也。主公可令文聘将军续引兵北上，与刘磐合军，进屯博望，与吕布相持。吕布虽勇，麾下士卒岂堪寒天久战？主公再集大军，绕道章陵、襄乡、平氏，直抵比阳，屯兵吕布侧翼，作攻取舞阴、叶县之势，吕布必不敢轻动。待来春，主公不攻舞阴，转而沿比水上流进兵汝南，取朗陵、阳安、吴房、西平诸县；再遣使知会李虺，请其出兵相助，自江夏北上攻安阳、新息、弋阳诸县。若事顺达，主公便可凭此数县之利，逼袁术令吕布退出南阳；若袁术不从，便顺势并汝水以西十余县入麾下。如此算来，纵使吕布据鲁阳、舞阴等六县，主公亦无亏也。”
正是：
益阳阵前两雄逢，一论权谋定楚风。
虚语恫疑惊敌魄，良谋交换固疆封。
三城轻予纾危局，一郡频争借寇功。
寄语景升西向计，江山弈罢总成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