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西山别墅的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几十万的紫檀木挂钟走针的声音，还有空气净化器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吟。
沈瑶手里捏着万宝龙的钢笔，正在面前的计划书上圈圈画画。
她眉心微微蹙着，偶尔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一口，苦劲儿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激得人脑仁清醒。
对面。
程昱也没睡。
但他那架势，比沈瑶还要严峻。
程大总裁今晚穿了身黑色的真丝睡袍，领口松垮着，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肌，那是能让外头万千少女尖叫的春光。
但这会儿，这春光没人赏，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捧着一份厚得跟砖头似的文件，死死盯着纸上的字，恨不得看出朵花来。
不是财报，也不是什么并购案。
封皮上，用政府机密文件专用的加粗黑体，赫然印着两行大字：
【绝密：程望舒、程牧野成长路径规划书】
沈瑶把手里的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抻了个懒腰，一身真丝下的骨头架子发出几声脆响。
她眼神往对面一扫，没忍住，乐了。
“程总。”
沈瑶这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深夜特有的沙哑，“大半夜的，跟这儿修仙呢？
不知道的以为你手里是传国玉玺的藏宝图。”
程昱没抬头，金笔在纸上刷刷划了一道，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圣旨：“你不懂，我在排雷。”
“排雷？”沈瑶来了兴致。
她踢掉脚上的软底拖鞋，光着脚踩在厚实得像云彩一样的羊毛地毯上，悄没声地绕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下巴往程昱肩膀上一搭，视线顺着“绝密文件”往下一扫。
也就扫了那么一眼。
沈瑶好看的眼肉眼可见地越瞪越圆，最后差点没被口水给呛死。
“三……三个月？”
沈瑶指着第一页那个加粗的时间轴，声音都劈叉了，“这写的是啥？
‘多国语言沉浸式磨耳朵（侧重拉丁语系与古汉语）’？
三个月大？程昱你疯了吧？
他们现在听响儿都费劲，你给他们整拉丁语？”
程昱把肩膀往上送了送，好让她靠得更舒服点，嘴里的话却是一点没松口。
“这叫语感，专家说了，要在前额叶发育的黄金期灌进去。”
沈瑶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拿文件拍他脑门的冲动，接着往下翻。
好家伙。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类幼崽魔鬼速成手册。
第十页：【三岁：马术（已预定英国皇室退役纯血马两匹）、高尔夫挥杆矫正、击剑基础。】
第二十页：【五岁：编程逻辑思维（python入门）、金融常识启蒙（听懂纳斯达克指数波动）。】
一页页翻过去，沈瑶的手都在抖。
这是养孩子啊？这分明是在给俩机器人写底层代码呢！
等到翻到最后一页。
【十八岁：常青藤联校保送名单（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三选一）。
备注：根据性格测试，若性格外向接管程氏娱乐版块，若内向接管金融版块。】
啪。
沈瑶把一叠厚达五十页的“宏图伟业”，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在深夜的书房里跟炸雷似的。
“程昱。”
沈瑶两只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这是打算养孩子呢？还是打算在西山别墅后院，开个流水线加工厂？”
“五岁听懂纳斯达克？”
沈瑶都被气笑了，“我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你是不是打算让他们从尿不湿刚脱下来，就穿上西装去给你开董事会？”
程昱俊脸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理直气壮的样儿。
他把文件宝贝似的理了理，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身为老父亲的深谋远虑。
“瑶瑶，你这就是妇人之见。”
他那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笃笃作响。
“咱家孩子，那是一般人吗？那叫什么……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这世道多难啊？外头的坑有多少？
我这当爹的，把这路全给铺平了，镶上金砖，再给安上个全自动导航。
他们只需要闭着眼往前走，一路鲜花掌声，不好吗？”
“我想过了。”
程昱越说越上头，眼里闪着狂热的光，“望舒以后肯定多人追，得让她从小就知道什么是顶级的，才不会被外头几根糖葫芦就给骗走。
牧野就更得练，这程氏几万号人张嘴吃饭，他要是没金刚钻，将来就是被人吞的料。”
沈瑶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这会儿却因为一对还没长牙的儿女，患得患失成这副德行。
那股气突然就散了。
她没吵。
而是绕过桌子，身子轻轻一转，直接坐到了程昱的大腿上。
这一坐，程昱慷慨激昂的演说瞬间卡了壳，手下意识地就搂住了她细软的腰，生怕她摔下去。
“老婆……”他嗓子哑了一下，戾气瞬间化成了水。
“程昱。”
沈瑶伸出白净的手，把他睡袍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遮住了一小片春光。
她声音轻了，但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在他心尖儿最软的肉上。
“你说得对，这世道难。”
“你也确实牛逼，能给他们铺出一条只有神仙才走的路。”
沈瑶顿了顿，眼睛直视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他们不需要腿去走路，不需要眼睛去辨别方向，那他们跟咱们门口摆的招财猫有什么区别？”
程昱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疙瘩，本能的反驳：“那是我亲生的，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沈瑶指了指桌上那叠纸，“按你这剧本演，这辈子连摔个跟头的机会都没有。”
“不摔跟头还不好？！”
程昱急了，“我从小到大摔了多少次？被人算计过多少次？
我知道那是啥滋味！我不舍得！”
“因为不舍得，所以你要剥夺他们做人的权利？”
沈瑶这句话有点重，像根针，扎破了程昱“父爱”的厚壳。
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声音悠悠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未来的一双儿女。
“程昱，我看上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程家太子爷。”
“是因为你明知道沈家是个泥潭，还敢光着脚跳进来把我捞出去的野劲儿。”
“你身上的那些个伤，那些个疤，才是我沈瑶爱的男人的勋章。”
沈瑶抬起头，捧着他的脸。
“我们的孩子。”
“我希望望舒将来就算看走眼了，爱错人了，她能有底气哭一场，然后自己把眼泪擦干，甩渣男一巴掌转身就走。
而不是从小就被关在真空玻璃房里，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就知道这男人背调不合格。”
“我希望牧野。”
沈瑶笑了笑，“要是他不喜欢做什么生意，哪怕他是想去当个厨子，想去沙漠里种树。”
“那也得是他自己选的。”
“他要是被这商业场上的浪打翻了，喝了几口海水，才知道岸上是真舒服。”
程昱没说话。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向来只能看见利益和算计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被沈瑶的话给震出来的迷茫，和一点点正在破土而出的亮光。
“可是……”
他声音有些抖，“要是他们真选错了……真那个……摔狠了，回不来咋整？”
沈瑶凑过去，在男人薄薄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软得一塌糊涂。
“那不还有咱们吗？”
沈瑶眉眼里全是女王的底气和霸道。
“咱们这拼死拼活挣下的家底儿是干嘛的？”
“就是给他们兜底的。”
“让他们随便去飞，随便去闯，随便去犯错。”
“要是真把天捅破了。”
沈瑶眼神一凛，手掌在程昱心口拍了拍，“咱们再给补上不就完了？”
“你程大少爷的种，连这点抗造的劲儿都没有？”
屋子里静了好几秒。
只有墙上水晶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在给这段话打着拍子。
程昱一直紧绷的后背，慢慢地，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他像是刚跑完了个五千米的长跑，卸下了一身死沉死沉的沙袋。
他看着沈瑶。
这女人。
当年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玫瑰，带刺儿，扎手，他本以为自己用温室把她养娇了。
没成想。
这根儿里的刺，骨子里的野劲儿，从来没变过。
反而在这名利场的大染缸里，被她活出了一股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通透。
“瑶瑶。”
程昱把脸埋在她全是好闻香气的脖颈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你这嘴。”
“是不是观音菩萨开过光的？说出来的话咋就这么……直捅心窝子呢？”
“服了。”
程昱抬起头，真的服气，五体投地的服。
“我这点小九九，控制欲，被你这么一说，显得跟裹小脚的老太婆似的。”
沈瑶噗嗤一声乐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耳朵，“你知道就好，封建余孽。”
程昱哼了一声，有点没面子，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松开搂着沈瑶的一只手。
也没犹豫。
直接抄起桌上刚才还被他当成“圣经”的五十页《绝密计划》。
转身。
把厚厚的一沓纸，往桌子底下的德国进口碎纸机里一塞。
“嗡——”
机器的刀片运转起来，声音沉闷而有力。
拉丁语系。
马术击剑。
常青藤保送。
那些被安排好的、光鲜亮丽却冰冷死板的人生。
就在这几秒钟里，变成了那一条条毫无意义的废纸屑。
“没了。”
程昱拍了拍手，看着满满一箱子碎纸，心里头莫名地敞亮。
“拉倒。”
“不学什么破拉丁语了。”
他把沈瑶往怀里紧了紧，下巴在沈瑶头顶蹭啊蹭的。
“明儿让英国马场的教练也滚蛋。”
“等三岁。”
“我带臭小子去胡同口，跟他那些个爷爷们，学斗蛐蛐。”
“再给闺女买把水枪。”
“谁要敢欺负她，直接滋丫的。”
沈瑶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
“斗蛐蛐？你个堂堂程大总裁，教儿子斗蛐蛐？”
“怎么了？”
程昱一脸的理所当然，“那是国粹！是博弈！是心理战术！”
两人这会儿也没了刚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劲儿。
空气里全是甜腻腻黏糊糊的，被真正打通了任督二脉之后的松弛感。
“行了。”
沈瑶从他腿上跳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
“纸都碎了，这心也该放肚子里了吧？”
“赶紧睡觉。”
“明儿我妈从老家过来。”
提到这个名字。
程昱刚放下去的心，蹭的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
“咱妈？李红梅女士？”
程昱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她老人家又要整什么‘民间偏方’？”
“不是偏方。”
沈瑶回眸一笑，眼角眉梢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我妈说了。”
“咱们这太‘文养’了，不够接地气。”
“她这次来。”
“带了三大缸咱们老家腌的咸菜。”
“还带了两根比地板砖还硬的擀面杖。”
“说是要教望舒以后怎么‘打狗’。”
程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