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神朝,北疆。
凛冽的寒风如同裹挟着无数冰刃,呼啸着刮过苍茫的大地。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山川、河流、城池都染成一片素白。
北寒城,便矗立在这片苦寒之地的边缘。城墙由巨大的玄冰岩垒砌而成,高达百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积雪,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这里是神朝抵御北方妖族和蛮族的前沿重镇,也是北疆最大的贸易枢纽之一,常年有军队驻扎,商队往来,鱼龙混杂。
一道裹在厚厚白色裘袍中的身影,随着稀疏的人流,缴纳了入城税,步入了北寒城。
正是改换了身份和容貌的墨影,如今的散修“墨凌”。
她刻意将气息压制在元婴初期,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入城后,一股混杂着牲畜膻味、烈酒气息、以及冰雪清冷的味道扑面而来。街道宽阔,但积雪被踩得坚实湿滑,两旁是低矮敦实的石屋或木屋,屋檐下挂着冰棱。行人大多穿着厚实的皮毛衣物,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风霜。
墨影找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但位置尚可、名为“听雪”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设施简陋,但胜在清净。
安顿下来后,她并未急于打探消息,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远行旅人,先在城内看似随意地逛了逛,熟悉环境。
北寒城分为外城和内城。外城是普通居民、商户和低阶修士活动区域,混乱而充满活力。内城则是城主府、驻军将领府邸以及一些有背景的商会、宗门据点所在,戒备森严。
她在外城的坊市间穿行,耳边充斥着商贩的叫卖声、冒险者的讨价还价声、以及酒馆里传出的喧嚣。这里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北地特产的妖兽材料、珍稀矿石、冰属性灵草,也有从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丹药。
墨影在一处贩卖情报的杂货铺前停下脚步,花了十几块下品灵石,买了一份最新的北疆势力分布图和一份近期的《北寒风闻录》(类似地方小报)。
回到客栈房间,她仔细阅读起来。
《北寒风闻录》上记载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个佣兵团猎杀了一头厉害妖兽,哪个商会又来了新货,城主府发布了什么新的征税令等等。但从中也能窥见一些北疆的现状:妖族活动近期似乎有些频繁,边境摩擦增多;驻守北疆的“镇北军”粮饷时有拖欠,军心似有浮动;神朝中枢对北疆的管控似乎力有不逮,各种物资配给经常延迟。
而那份势力分布图则更清晰地标明,如今的北疆,名义上由“镇北王”凌家统辖,但凌家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北寒城及周边几个军事堡垒。更广阔的北疆地域,则盘踞着数个强大的宗门、世家以及不受管束的蛮族部落,他们对凌家这个“镇北王”并不十分买账。凌家的处境,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一些。
“凌家……镇北王凌战……”墨影目光落在分布图上标注着“凌家堡”的位置,距离北寒城约三百里。
对于这个血脉相连却又陌生的家族,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前世她崛起于微末,与凌家交集甚少,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关系算不上融洽。她陨落后,凌家受到牵连打压是必然的。如今看来,他们在这北疆苦寒之地,日子并不好过。
“或许,可以从凌家开始入手,了解神朝如今更具体的情况。”墨影心中暗道。凌家毕竟是王族,即便落魄,消息渠道也比普通人灵通得多。而且,调查凌家近年来的遭遇,或许也能侧面印证一些关于当年之事的线索。
她决定,明日去凌家堡附近看看。
次日,风雪稍歇。
墨影离开北寒城,施展遁术,朝着凌家堡方向飞去。越是靠近凌家堡,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人烟稀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依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小村落。
三百里距离,对于如今的墨影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远远地,一座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破败与暮气的巨大城堡,出现在视野尽头。
凌家堡!
城堡的墙体同样由玄冰岩砌成,高大坚固,但许多地方可以看到修补的痕迹,一些箭楼甚至已经坍塌,未能完全修复。玄底金剑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着,旗帜本身似乎也有些陈旧。
城堡周围的开垦田地大多荒芜,只有靠近城堡的一些土地还有人在冒着风雪劳作,都是一些看起来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凡人或是低阶修士。
整个凌家堡,给墨影的感觉,就像是一头受伤衰老的雄狮,虽然骨架犹在,威严尚存,却难掩其虚弱与疲惫。
她隐匿了身形和气息,悄然落在城堡外数里处的一座雪丘之上,远远观察。
城堡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偶尔有人员进出,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守卫的士兵虽然站得笔直,但身上的甲胄显得有些陈旧,眼神中也缺乏精锐之士应有的锐气。
“看来凌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墨影心中暗叹。堂堂镇北王,戍边重臣,竟然落魄至此,中枢的打压恐怕不是一般的严重。
就在她观察之际,城堡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城堡大门轰然打开,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簇拥着几辆马车,疾驰而出!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银色铠甲、披着白色斗篷的年轻将领,修为在化神初期,眉宇间与墨影记忆中的凌家族人隐约有几分相似,但此刻他脸上充满了焦急与愤怒。
骑兵队伍中,还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由四匹神骏的雪龙马拉动,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马车周围跟着几名气息不弱、身穿非凌家制式服饰的护卫,态度倨傲。
这队人马出了城堡,并未沿着大路走,而是径直朝着北方的茫茫雪原疾驰而去,速度极快,似乎有什么紧急之事。
“那是……凌家的三公子,凌云?他们这是要去哪里?那辆华贵马车里是谁?”墨影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看那架势,不像是寻常出行,倒像是……被迫前往某处?
她想起《北寒风闻录》上提到的妖族活动频繁,以及凌家如今的弱势地位,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北方的妖族或者某个不听话的部落,又在逼迫凌家?
略一思索,墨影决定跟上去看看。无论如何,凌家与她血脉同源,若真是遇到麻烦,在力所能及且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或许可以暗中相助一二。
她身形化作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淡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队人马后方。
队伍在雪原上疾驰了约莫一个时辰,深入了一片被称为“葬雪原”的荒芜之地。这里地势起伏,遍布着被冰雪覆盖的丘陵和深谷,环境更加恶劣。
最终,队伍在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冰谷前停了下来。
冰谷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另一批人马。
这批人数量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但个个气息彪悍,穿着各种兽皮制成的衣物,身上带着浓烈的妖气与蛮荒气息。为首者,是一名身高近丈、肌肉虬结、肤色靛青、额头生有一根独角的大汉,其气息赫然达到了炼虚初期!他身旁,还跟着几个形态各异、但同样妖气冲天的随从。
“是‘青犀部落’的蛮族!”墨影认出了那独角大汉的来历。青犀部落是北疆一个实力不弱的蛮族部落,天生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以往对凌家还算恭顺,如今看来,也是蠢蠢欲动了。
凌家队伍为首的年轻将领凌云,勒住战马,强压着怒气,对着那独角大汉喝道:“犀魁!我凌家与你青犀部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无故扣押我妹妹,到底意欲何为?!还不快将人放了!”
妹妹?墨影目光看向那辆华贵马车,车帘此刻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但难掩清丽容颜的少女面孔,眼中含泪,满是惊恐,正是凌云的妹妹,凌家的小郡主凌薇。
那名为犀魁的独角大汉发出粗犷的笑声,声如闷雷:“凌云小子,少跟老子来这套!井水不犯河水?那是以前!如今你们凌家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我们葬雪原的事?”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凌家队伍,最后落在凌云身上:“废话少说!想要回你妹妹,很简单!将你们凌家堡北面三百里的‘黑曜铁矿’的开采权,让给我们青犀部落!另外,再赔偿我们十万上品灵石,作为你们凌家士兵前日伤我族人的补偿!”
“黑曜铁矿?十万上品灵石?!”凌云气得脸色铁青,“犀魁!你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黑曜铁矿是朝廷钦定的战略资源,岂能私自转让!至于伤你族人,分明是你们先越界劫掠商队!”
“哼!朝廷?现在的朝廷还管得了北疆吗?”犀魁不屑地嗤笑,“少拿朝廷压我!一句话,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
他狞笑一声,一把将马车里的凌薇拽了出来,粗壮的手捏住她纤细的脖颈:“你这如花似玉的妹妹,可就只能给我的儿郎们当暖床丫鬟了!”
凌薇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凌家士兵们群情激奋,纷纷拔出刀剑,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凌云双目赤红,握紧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深知,黑曜铁矿是凌家如今为数不多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绝不可能让出。而十万上品灵石,对如今捉襟见肘的凌家来说,更是天文数字。可妹妹……
就在他陷入两难,犀魁得意洋洋,凌薇绝望闭目之际。
一道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突然在场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放开她。”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嘈杂的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人,包括炼虚初期的犀魁,都愕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雪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穿白色裘袍、面容普通、气息只有元婴初期的身影。
正是伪装后的墨影。
她本来只想暗中观察,但看到凌薇那与自己前世年少时依稀有着两三分相似的眉眼,以及那无助绝望的眼神,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再加上这青犀部落的嚣张跋扈,让她决定出手。
一个元婴初期的小修士?
短暂的寂静后,青犀部落那边爆发出哄堂大笑。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蝼蚁?”
“元婴初期也敢多管闲事?活腻了吧!”
“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宰了!”
凌云也愣住了,看着墨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焦急,低喝道:“这位道友,你的好意心领了!此事与你无关,速速离开!”他不愿牵连无辜。
犀魁更是懒得理会,在他看来,这元婴修士恐怕是脑子冻坏了。
然而,墨影对他们的反应置若罔闻,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挟持着凌薇的那名犀魁身边的蛮族护卫,再次平静地开口:
“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那名有着化神后期修为的蛮族护卫,被墨影指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怒吼一声:“找死!”便要出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拍成肉泥。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速度快到了极致!超越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名化神后期的蛮族护卫,动作猛然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然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尘。
生机已绝!
秒杀!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甚至连炼虚初期的犀魁,都没能完全看清那道剑丝是如何出现的!
全场死寂!
所有的哄笑声、怒骂声戛然而止。
青犀部落的蛮族们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变成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凌家这边,凌云和所有士兵也都目瞪口呆,看着雪丘上那道依旧平静的白色身影,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元婴初期,秒杀化神后期?!
这怎么可能?!
犀魁脸上的不屑和狞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和一丝惊疑。他死死地盯着墨影,神识反复扫过,确认对方的气息确实只有元婴初期!
但刚才那道剑丝……那速度,那锋锐,那隐匿性……绝对不是一个元婴修士能拥有的!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犀魁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墨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或者说,是看着他那只依旧捏着凌薇脖颈的手。
“手,不想要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落在犀魁耳中,却让他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