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警报,也是倒计时。
还没等我看清代码的具体内容,身边的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浑浊的喉音。
他用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发疯似的去撕扯肩头那根早已被泥水泡得发黑的防汛绳。
“这不是……救生用的。”
父亲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指甲几乎要把麻绳给抠烂。
随着“崩”的一声脆响,编织紧密的麻纤维散开,几片薄如蝉翼的微型铜片叮叮当当掉落在控制台上。
铜片边缘极其锋利,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和线条。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的“数据库”自动开始运转,视线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回了姥爷那把坐了二十年的轮椅上。
右侧扶手前端,有一块被姥爷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区域。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可现在,当那块扶手上的磨损纹路与眼前铜片上的凹槽重叠时,严丝合缝。
那是一个“弓”字形的走势,末端有一个极不自然的顿点。
“镇区地下管网图……”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姥爷每天摸的根本不是扶手,他在复习这幅地图。”
父亲大口喘着气,脸色灰败得像抹了一层水泥:“你妈当年把……把泵站到冷藏库的这段旧泄洪道,私自改成了‘活命通道’。普通的防汛扣是死的,只有用这种早就失传的双环死扣,才能顶开管壁上的液压机关。”
顾昭亭没说话,手中的匕首利落一挑,削开了绳结最核心的内层。
那一小截被保护得最好的麻绳里,竟然用防水墨画着几个只有米粒大小的符号。
那些符号标注的位置,全是死角。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些符号我见过。
就在许明远那个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里,在那本挂在墙上的老黄历背面。
当时我以为那是为了防止纸张卷边画的装饰花纹,或者是某种不知名的某种艺术涂鸦。
原来那是“模型社”转移活体的节点图。
母亲故意让我“弄丢书包”,让我记住那些所谓的“防汛守则”,甚至让姥爷日复一日地摩挲扶手,就是为了确信,当我有朝一日被迫看懂这些东西时,能活下来。
“呃——!”
父亲突然痛苦地蜷缩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瞳孔瞬间扩散到了边缘,牙齿却死死咬住了舌根,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这是“模型素”的戒断反应。
那个假冒的副所长为了控制他,给他注射了这种会让神经系统逐渐崩溃的毒药。
他在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
我慌乱地撕下衣角,在那滩积水里蘸了冷水,想要敷在他的颈动脉上帮他降温。
手指触碰到父亲衣领的瞬间,指腹下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那是老式工装衣领里用来定型的衬布位置,有一个极细微的长方形凸起。
我颤抖着摸索,指尖一挑,一张早已消磁的硬质磁卡滑入掌心。
“滋滋……报告……副所长尸体在泵站化粪池被发现……确认死亡……”
顾昭亭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特勤队员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耳后无痣,dna还在比对。”顾昭亭的声音比地下的穿堂风还冷,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那个假尸体,“整容胶能伪造五官,但伪造不了肌肉记忆。”
他指着屏幕里那具尸体手边散落的绳索:“那个冒牌货用的绳结是现代‘8字扣’。七十年代的水利技工,打不出那种花架子。”
那个为了给我们指路而死在水底的,才是真正的副所长。
顾昭亭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磁卡,反手塞回我的掌心,力道大得硌痛了我的骨头。
“你爸撑不住了,我也不能走,这里必须有人守着控制台切断他们的退路。”他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最后三百米,只有你能走。你手里这张卡,是唯一的钥匙。”
父亲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半块被压扁的压缩饼干,强行塞进我手里。
包装纸油腻腻的,上面印着我最熟悉的社区档案室编号:a-103。
我翻过包装纸,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早已褪色的小字,那是母亲娟秀的笔迹:
“晚照,怕黑就数绳结,一个结一盏灯,数到一百,天就亮了。”
我咬着牙,忍住眼眶里的酸涩,转身钻进了那条散发着腐臭味的泄洪管道。
管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积水流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
这滴水的节奏极其规律,每三声滴答后,会有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节奏和姥爷每天清晨在厨房剁肉馅的声音,完全同步!
二十年来,我听到的每一声剁肉声,其实都是姥爷在模拟这条管道里的水文频率。
那是他在告诉我哪里有深坑,哪里是实地。
我扶着湿滑的管壁,正准备迈出下一步,前方漆黑的拐角处,突然扫来一道惨白的手电光束。
那光束不是特勤队的战术灯,光斑发黄、散乱,那是老式手电筒的光。
光束在管道壁上晃动,逆着水流,正一步步向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