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着霉味的湿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我咽下嘴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没有直接回答特勤队长的问题，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控制台侧面那排看似杂乱无章的指示灯。
“队长，你看过基层社区的档案柜吗？”
我的手指滑过操作台上一排泛黄的标签纸。
那些并不是水利系统的专业术语，而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出来的、只有社区档案员才看得懂的分类签——“98年汛期物资”、“03年河道清淤”、“19年堤坝加固”。
每一张标签的边角都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渍。
那是樟脑油渗透纸张留下的痕迹。
在社区实习的那三个月，带我的老档案员说过，只有绝密且需要长期防蛀的“死档”的樟脑丸熏蒸。
而在眼前这个控制台上，所有贴着“03”浓度标记的按钮，连起来正好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根本不是什么备用服务器。
这是一个伪装成废弃物资清单的黑匣子。
“许明远的交易记录之所以查不到，是因为他把那些肮脏的账目，伪装成了防汛沙袋的损耗数。”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母亲留下的逻辑迷宫。
我迅速在那几个泛着油渍的按钮上敲击，指尖下的触感生涩而沉重。
随着最后一下回车键落下，屏幕上一行不起眼的“库存盘点中”突然跳变，原本绿色的数据流瞬间变成猩红色的乱码，紧接着炸开成成千上万条详细的交易日志。
每一条日志的抬头，都是一个女性的名字。
就在这时，头顶锈蚀的通风管道发出一声金属扭曲的哀鸣。
顾昭亭像一只黑色的猎豹，带着一身雨水和寒气从半空跃下。
他落地无声，顺势将一副还在滴血的战术耳机甩进我怀里。
“戴上。”他的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那个所谓的头目根本不在境外。他在顶层，正在用这台机器原本的防汛频段呼叫外援。这个频率……你应该很熟。”
我颤抖着将磁卡插进卡槽，耳机里那阵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变得清晰。
那不是求救信号，那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
“……活体模型编号0，确认清除。重复，0，确认清除。”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声音冷漠、机械，不带一丝感情，但我死都不会听错。
那是母亲的声音。
而0，正是她失踪那天，我在日历上画下哭脸的日子。
“呃——！”
身后的椅子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父亲拖着那是断腿，像是一条濒死的鱼，硬生生地挪到了副操作位上。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屏幕，而是抓起那根带血的防汛绳，手法极其熟练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死死绑在椅背上。
绳结勒进肉里，挤出了淤黑的血，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在……控制……所有人……”
父亲牙关紧要，额角的青筋暴起，那是“模型素”戒断反应达到顶峰的征兆。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在颤抖中极其艰难地悬停在键盘上方，然后猛地按下了一串数字。
那是我的出生日期，倒序。
屏幕原本混乱的波纹突然静止，随后展开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雷达图。
图上并不是水文信息，而是数百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连着一条虚线，最终汇聚到泵站顶层的同一个坐标。
“这是初代适配者的神经图谱。”父亲的眼角渗出了血泪，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他不是在打电话……他在用这个频段产生的次声波，像赶尸一样……操控那些被注射了药的人……”
原来如此。
所谓的“组织”，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提线木偶剧场。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失控。”
我转过身，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操作，调出了那个早已被我烂熟于心的社区档案销毁程序。
弹出框询问：“是否启动紫外线消杀及樟脑蒸汽熏蒸流程？”
在档案管理条例里，这一步意味着“彻底封存，永不启用”。
但在母亲留下的这个改装系统里，这代表着另一种信号。
确认。
屏幕中央瞬间弹出一个巨大的绿色进度条：“616err已转为司法证据包，全平台静默上传中。”
与此同时，顶层的那个坐标终端，一定会收到一份截然不同的报告——一份完美的、符合他所有幻想的“脑死亡”监测数据。
只有当猎物的反抗彻底消失，灵魂“死”去，肉体才会成为最完美的模型。
他会以为自己赢了。
“他在动了。”顾昭亭盯着手里的战术终端，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鱼咬钩了。”
他突然抬手，狠狠拉下了总闸。
整个地下控制室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但在下一秒，刺耳的防汛警报声如同厉鬼的尖啸，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响。
那声音极其尖锐，频率忽高忽低，震得人耳膜生疼。
“别怕。”父亲在黑暗中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坚定，“这是你妈设的终极保险……这种频率的警报声波，正好能切断模型素的控制信号。现在的他，就是个光杆司令。”
所有的红点瞬间熄灭。
那个高高在上的操纵者，此刻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厚重的铁门外，这一刻却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道强光刺破了漫天的雨幕，那是经过改装的高强度氙气大灯，毫无顾忌地直射在泵站斑驳的外墙上。
那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口移动的棺材，缓缓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窗缓缓降下。
借着闪电划过的一瞬间，我看见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在车窗边缘。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银色戒指，戒面上刻着防汛纪念章特有的波浪纹。
那枚戒指，和母亲失踪那天手上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