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粗糙的麻绳在水里泡久了,纤维涨得发硬,每扯一下都会带起父亲皮肉间细密的血珠。
“别动。”父亲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根绳子并没有被解开,反而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度,狠狠勒进了自己的右手腕骨。
那一瞬间,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原本失温颤抖的手掌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晃动。
“滋……滋滋……”
控制台的电流声突然变得尖锐,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狠狠抓挠。
顾昭亭猛地按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人压在冰冷的金属操作台下方。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紧绷的硬度,像是一块蓄势待发的铁板。
“别抬头。”他在我耳边低语,呼吸里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与铁锈味,“那是定向声波。他下来了。”
那个男人,那个掌控着所谓“模型社”生杀大权的头目,此刻就站在泵站那扇斑驳的铁门外。
透过操作台下方那条生锈的缝隙,我看见那双黑色手工皮鞋踩进了泥水里。
鞋尖锃亮,甚至没有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与这个充斥着霉味和腐烂气息的泵站格格不入。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惨白的电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巨大的毒蛇,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他在摘手套。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音乐会,而不是站在一个即将成为修罗场的废弃泵站前。
随着皮质手套褪去,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昏暗的雨幕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戒指内侧的一圈波浪纹,在我的视网膜上炸开。
我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在社区整理那堆没人要的防汛旧物档案时,见过那份清单。
《1998年特大洪水防汛抢险纪念戒发放名录》。
一共十二枚。
档案备注里用红笔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内嵌微型防水射频芯片,仅限佩戴者本人生物电激活。
在那份名单里,只有一名女性。
林淑华。我的母亲。
“他戴着你妈的戒指……”我的牙齿在打颤,不仅仅是因为冷,“那是死人的东西,如果不匹配,芯片会持续放电灼烧皮肤……他为什么没事?”
“因为他以为你妈死了,那个戒指现在是无主状态,或者说……”顾昭亭没有说完,但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或者说,这枚戒指在被“继承”的那一刻,系统默认持有人已经变更。
顾昭亭的手动作极快,他并没有去拔枪,而是迅速扯下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战术耳机。
他抽出里面细如发丝的铜线圈,飞快地缠绕在我刚塞给他的那张老旧磁卡上。
“他在用神经同步器扫描这里的活人信号。”顾昭亭把缠好线圈的磁卡猛地插进主控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既然他喜欢玩频率,那就送他一份大礼。”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强行将泵站的水流控制系统与老式防汛电台进行了桥接。
轰——!
地下的水流声骤然变调。
原本规律的流淌声,瞬间变成了某种极低频率的嗡鸣。
那不是普通的水声,那是经过特定频率调制的次声波。
我心脏猛地收缩,这种压抑到让人想吐的频率,正是母亲失踪那晚,我在电话里听到的最后背景音!
门外那个优雅的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
即使隔着厚重的铁门,我也能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
那枚戴在他手上的戒指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顺从,此刻正像烙铁一样反噬着它的篡位者。
“呃啊——!”
身边的父亲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那双因为勒紧防汛绳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大,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变成了针尖大小。
“爸!”我想要伸手去扶他。
“别碰我!”父亲嘶吼着,另一只手抓起桌角那个用来镇纸的铁疙瘩,狠狠砸向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他的神智稍微聚拢了一些。
“0……”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猩红的数据流,嘴里喃喃自语,嘴角溢出白沫,“那不是……那不是清除编号……”
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屏幕。
那行一直被我们认为是母亲死亡日期的数字——0,此刻正在父亲那异常亢奋的神经脉冲下,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明远那个精致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书架第三层,《时间简史》的书脊里夹着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那瓶总是散发着雪松琥珀味道的香薰瓶底下,压着一张被涂改过的日历。
如果把那些被香薰精油覆盖的字迹还原……
我的金手指在这一刻疯狂运转,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脑海中强行拼凑。
那是波段码。
0根本不是日期。
那是初代活体适配者脑波校准的原始频段!
“他在找……找那个源头……”父亲浑身抽搐,却死死盯着门外,“他以为只要戴着戒指,就能骗过系统……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钥匙……咳咳……”
我不需要父亲把话说完。
真正的钥匙,不是戒指,而是戒指的主人留下的“气味”。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因为太刺鼻而被我刻意忽略的排气扇按钮。
档案室为了防蛀,常年使用高浓度樟脑丸。
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了母亲每一件衣服的纤维里,甚至渗进了她的皮肤,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而这台被母亲改装过的服务器,它的散热系统直通门外的雨水井。
如果不匹配这种特殊的“气味环境”,任何试图通过物理手段接入的人,都会被视为入侵。
“顾昭亭,开排气扇!”我大喊。
顾昭亭没有任何犹豫,一拳砸在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陈年樟脑球味,混合着地下室的霉气,顺着通风管道呼啸而出,直接喷向了门外那个正试图强行破译的男人。
雨水将这股气味瞬间打湿,渗进了那个男人的高定西装领口。
下一秒,控制台屏幕中央那个红色的警告框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和的蓝色界面。
门外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怒吼:“怎么可能?!”
那个一直高高在上、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男人,第一次失态了。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最高权限,竟然会被一股只有老式档案室才有的穷酸味给破解了。
一声轻响。
那个一直处于灰色状态的u盘图标瞬间亮起。
海量的数据开始疯狂同步。
一段被加密了无数次的视频文件,自动弹了出来。
画面很抖,像是偷拍的视角。
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手术室。
母亲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米色针织衫,脸色苍白地躺在手术台上。
一只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拿着针管,正准备向她注射那种名为“模型素”的液体。
但在针头刺入的前一秒,母亲的手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摘下那枚防汛戒指,趁着那个医生转身配药的瞬间,死死塞进了旁边那个助手的手心里。
那个助手背对着镜头,但我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拿着。”
视频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我的女儿……告诉她,若见刀背朝上,哪怕天再黑,只要数绳结,就能活。”
那个助手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而恐惧的脸,左耳后,有一颗鲜红的泪痣。
那张脸,和刚才在担架上死去的副所长,并不一样。
或者说,和担架上那个死人整容后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的呼吸凝滞了。
屏幕外,雨夜中。
那个站在门外的男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那副被雨水打湿的金丝眼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然后微微侧头,露出那截修长的脖颈。
一道闪电劈下。
在他的左耳后方,在那块被衣领遮挡的阴影里,赫然有一颗暗红色的痣。
那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我的头顶。
那个被我们在下水道里发现、拼死也要传递信息的“副所长”,是个不完美的复制品。
而真正当年接下母亲戒指、那个本该是盟友的人……
此刻正站在门外,把玩着那枚已经开始发烫的戒指。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一双苍白的手缓缓推开。
他没有急着进来,而是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那枚银戒在他的指间灵活地转动了一圈,发出一声轻佻的脆响。
“晚照,你爸没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