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在管道壁上晃动,逆着水流,正一步步向我逼近。
我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管壁,手里那张发烫的磁卡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那个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在这遍地淤泥的管道里走动,倒像是踩在某场高级晚宴的地毯上。
“晚照。”
声音从那团刺眼的白光后面飘过来,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爸没告诉你吗?”
是那个头目。
他居然没在顶层,也没在车里,而是亲自下了这个肮脏的下水道。
他手里那枚银色的防汛戒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极其轻佻的脆响,在这幽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你妈临死前,跪在手术台上求我留你一命。”他停住脚步,光束正好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眯起眼,“不是因为母爱泛滥,仅仅是因为你右手虎口有一道疤——那是初代适配者的标记。”
虎口?
我不受控制地低下头。
那里确实有一道蜿蜒的伤疤,那是十岁那年我不听话,非要去芦苇荡里抓螃蟹,结果一脚踩空摔在一块碎玻璃上留下的。
不对。
记忆像被强行撕开的胶卷,瞬间回溯到那个充满蝉鸣和腥气的午后。
那天父亲背着满手是血的我往卫生所跑,汗水浸湿了他的工装领子。
当他弯腰把我放在诊疗床上时,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
父亲低头的瞬间,后颈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形状、走向,甚至边缘那种不自然的增生纹路,都和我的如出一辙。
那不是摔伤。那是某种长期植入器械留下的排异反应。
“看来你想起来了。”
头目似乎很满意我的表情,他往前迈了一步,那种令人作呕的高级香水味瞬间盖过了下水道的腐臭,“既然是完美的备用容器,就不该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类似野兽的嘶吼。
“唔——!”
父亲。
我猛地回头,透过半掩的检修门缝,看见父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了那个巨大的闸门电机。
他手里那根原本是用来救命的防汛绳,此刻被他当成了绞索。
他疯狂地把绳子的一头缠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死死绕进了电机正在高速旋转的转轴里。
粗糙的麻绳瞬间崩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在干什么?!”头目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语调里多了一丝惊诧。
父亲没有回答。
他突然张大嘴,像是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一样狠狠合拢牙关。
一口腥红的血沫混着唾液喷了出来,溅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
那血迹并没有散开,而是因为唾液的粘稠度,在他脚边汇聚成几个扭曲的符号。
那是一个“井”字,中间却断了一横。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七十年代水利局早就废弃的一套暗码,小时候我在姥爷那堆发霉的笔记本里见过无数次。
井字断横,意味着“切断水源”。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个符号还有一个更绝望的含义——“宁毁不交”。
“他在用神经痛切断模型素的链接。”
顾昭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他一直潜伏在控制台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直到这一刻才露出獠牙。
父亲的身体随着电机的拉扯剧烈颤抖,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角溢着血,却还在努力做出一个口型。
数什么?
我手里那张油腻腻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捏得沙沙作响。
母亲那行早已褪色的小字在我脑海里炸开。
“晚照,怕黑就数绳结,一个结一盏灯。”
我的视线越过父亲,落在他死死缠住电机的那个绳结上。
那不是普通的死扣。
那个绳结的编织手法极其古怪,每一个绳圈的大小都不一样,有的紧缩成一团,有的松松垮垮。
金手指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我记得这个形状。
姥爷轮椅扶手上那个被磨得发亮的“弓”字形凹槽,许明远书房挂历背面那些像涂鸦一样的圆点,还有父亲此刻打出的这个怪异绳结……
那是芦苇荡的地形图!
每一个紧缩的绳结,代表一个深水坑;每一个松垮的绳圈,代表一片可以落脚的实地浅滩。
而那个头目现在站的位置——那个正对检修口、地势稍高的地方——
那是母亲失踪那天,地图上标记的红色坐标点。
也是整个泄洪道除了闸门外,唯一的“活眼”。
“动手!”我大喊一声。
几乎是同时,顾昭亭手里的防汛扳手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了头顶那盏昏黄的防爆灯。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泵站里震耳欲聋。
那个一直保持着优雅姿态的头目,在这一瞬间突然做出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动作——他猛地丢掉手电,双手死死捂住了耳朵,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下去。
“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模型素受试者的听觉神经是普通人的十倍敏感,这种高分贝的碎裂声对他来说,不亚于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
“就是现在!”
父亲咆哮着,那是他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
他用尽全力将那个缠满绳索的手柄狠狠拉下。
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早就蓄势待发的泄洪闸并没有完全开启,而是只开了一条缝。
一股白色的蒸汽混合着极其浓烈刺鼻的樟脑味,像一条发狂的白龙,顺着通风口直接喷在了那个头目的身上。
那是顾昭亭刚才打开的排气扇积蓄的高浓度樟脑蒸汽。
头目那枚精致的防汛戒突然冒出一股黑烟,原本闪烁着蓝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他手腕上的终端屏幕疯狂闪烁,最后定格在一行鲜红的大字上:
【警告:连接中断。副所长生命体征:存活。
“不可能……”头目踉跄着后退,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荡然无存,他的脸色在蒸汽中变得惨白,“怎么可能还活着……”
就在这时,泵站后巷那条充满泥泞的小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笃。
三短,三长。
那是剁肉馅的声音。
那是姥爷用了二十年的那把厚背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姥爷教过我的所有节奏里,从来没有这一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看向父亲。
那个把自己绑在电机上的男人,此刻竟然笑了。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是你妈编的……”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骗那帮畜生的……假信号。”
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头目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种剁肉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某种条件反射。
他顾不上再去管什么“活体标记”,转身就想往检修口外面跑。
但是晚了。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右脚踩进了一滩积水里。
水底下,一根早就埋伏好的、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的防汛绳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父亲刚才拼死拉动电机时,顺着转轴甩出来的另一头。
绳圈受到重力感应,那个原本看似松垮的双环死扣瞬间收紧,像一条咬住猎物的毒蛇,死死勒住了头目的脚踝。
“起!”顾昭亭从黑暗中扑出,一把抓住了绳子的另一端,借助闸门开启的水流冲力,狠狠一拽。
“啊——!”
头目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拖向了那个黑洞洞的泄洪口边缘。
那是真正的“死地”。
只要掉下去,下面就是绞肉机般的涡轮叶片。
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十道血痕,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在漆黑的深渊之上。
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大叫。
相反,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候,他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扭曲到极致的狂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混着雨声和水流声,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你们这群蠢货……你们以为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