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种即使半个身子悬空在绞肉机上方,也能发出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声。
“你们这种只配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懂什么叫全球供应链吗?”
他死死抠住水泥边缘的手指并没有颤抖,反而因为过度兴奋而充血发红,像是在炫耀某种战绩,“就在刚才那一秒,这里所有的活体数据已经完成了离岸交割。0?那不过是个早就废弃的测试代号。真正的买家早已在公海接收了‘货物’,你们抓我有屁用?杀了我,只会让这套系统运转得更完美。”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漆黑的泄洪口,转瞬间被涡轮的风噪吞噬。
我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蹲下身,将手里那枚还沾着父亲血迹的u盘,硬生生插进了他那台被樟脑气味熏得死机的终端残存接口里。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只有我看得懂的界面——那是社区街道办最老旧的档案管理系统。
“对于档案员来说,没有‘离岸’,只有‘错归’。”
我按下回车,启动了“社区档案消毒流程”的第三步——樟脑浓度梯度校验。
这道原本用来防止纸质档案发霉生虫的程序,此刻变成了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它不管什么加密协议,只认“味道”。
凡是不符合本地底层逻辑的伪造数据层,在它眼里全是“霉斑”。
滋滋滋——
屏幕上的世界地图开始剥落。
那些显示着“伦敦”、“东京”、“纽约”的高大上节点,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掉下来。
“这是什么?住手!你在干什么!”他终于慌了,声音劈了叉。
随着最后一块虚假的“霉斑”被剥离,赤裸裸的原始交易记录暴露在空气中。
哪有什么公海买家?
那条加粗的红色数据流,终点赫然指向省厅特勤队的一台高等级加密诱捕服务器。
他所谓的“全球生意”,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把着手写下的罪证。
头顶的风声骤紧。
顾昭亭像是从夜色里析出的黑铁,从泵站顶层一跃而下。
他落地时膝盖微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里那把沉重的防汛扳手已经死死抵住了那人的喉结。
“真正的副所长在哪?”顾昭亭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卸掉了那人的下巴关节,防止他吞毒或咬舌。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为了保命,他拼命扯开那件被雨水泡皱的高定衬衫领口,露出颈侧一块暗红色的伤疤。
那是一块烙铁烫伤的痕迹,形状狰狞。
“唔……唔唔……”他拼命用眼神示意,想说他和冷藏库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他也是受害者。
我的视线在那块疤痕上停留了半秒。
脑海中,冷藏库里那具尸体的细节瞬间放大、重叠。
不对。
金手指在这一刻给出了冰冷的判断:真副所长颈侧的疤痕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增生,那是手术刀横向切割后愈合不良的特征;而眼前这个,伤疤表面光滑如镜,那是医用整容胶倒模后,纵向覆盖上去的伪装。
连伤疤都是假的。
“别听他的。”我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父亲拖着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断腿,像是一只顽强的寄居蟹,一点点爬到了泄洪口的另一侧。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防汛绳的末端,而绳结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把厚背菜刀。
那是姥姥家的剁馅刀。
刀身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
父亲大概是没力气说话了。
他只是抬起手,用刀背狠狠磕在了那根紧绷的防汛钢缆上。
笃、笃、笃——笃笃笃。
三长,三短。
这声音顺着钢缆传导,在空旷的泵站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颤音。
小时候,每当姥爷在巷口把这把刀剁得震天响,我就知道那是“开饭”的信号。
但此刻,在漫天暴雨和血腥气里,我突然读懂了这节奏的另一层含义。
那是母亲教过我的,只属于档案室的私密暗语——“归档确认”。
意思是:证据链闭环,可以封箱了。
父亲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不用再审了,这人没一句真话,直接走流程。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
司法证据包最终页弹出。
我没有犹豫,直接用社区档案的编号规则,强行重命名了这份沾满鲜血的交易记录:
【文件名:林晚照-0-终审版】
回车键落下的瞬间,屏幕右下角的同步进度条瞬间拉满。
系统自动触发了那个被母亲藏在最底层的“活体模型销毁协议”。
这一刻,不仅是这份证据同步到了省厅云端,整个小镇所有原本设定为恒温4c的地下冷藏库,温控系统同时失效,制热程序强制启动。
对于那些必须依赖低温存活的“模型素”而言,这是毁灭性的高温。
“啊——!”
被顾昭亭按住的那人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
他并没有受新的外伤,但整个人却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疯狂游走,那是体内模型素在高温信号诱导下产生的连锁崩解反应。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那是现实世界的秩序正在介入。
东边的天际线裂开了一道口子,晨光乍破。
父亲手里的剁馅刀高高举起,刀尖恰好接住了这第一缕刺破黑暗的阳光,折射出一道晃眼的光斑,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那人拼命抓挠脖颈的手上。
那枚银色的防汛纪念戒,在光斑下亮得刺眼。
我第一次看清了戒圈内侧那行磨损严重的小字,不是编号,也不是日期。
那是母亲娟秀的笔迹刻下的:
“晚照,别怕黑。”
那人像是被这道光烫到了一样,瞳孔开始涣散,身体像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但他没有闭眼,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