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吐出一个字,喉管里就发出咕噜噜的气泡爆裂声。
“你妈……根本没死在0……”
他那双瞳孔已经开始扩散,黑眼仁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化开,却依然死死盯着我右手虎口那道陈年的旧疤,“那是启动码……她一直躺在b3层,她是‘零号模型’。”
零号。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扎进我的太阳穴。
大脑深处的档案柜轰然倒塌。
我的视野瞬间被强行拉回三个月前那个充满松木香气的午后。
许明远的红木书桌,那本摊开的深蓝色工作日志,被一瓶名贵的“雪松琥珀”香薰压住的最后一页。
当时我认为那是他为了掩盖某种变态癖好而随手涂鸦的乱码,墨迹被精油晕染,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现在,那些被晕染的笔触在我脑海里疯狂重组,褪去墨渍,剥离纸张纹理。
那根本不是乱码。
那是母亲特有的连笔习惯,是她在教我写字时无数次纠正过的、会在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的飞白。
还原出来的字迹只有五个字:“晚照,别怕黑。”
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开。
我猛地看向那枚还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防汛戒。
戒指内侧那行微缩蚀刻的铭文,每一个笔锋的转折,甚至那个“黑”字下面四点水的间距,都和许明远日志里的字迹严丝合缝。
微米级的重合。
他戴着这枚戒指,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窃取权限。
这枚戒指是唯一的神经同步锚点。
他在用这枚戒指,把母亲尚未消散的意识,锁在那具被称为“零号”的躯壳里。
“顾昭亭!”我嗓子发干。
根本不需要我多废话。
顾昭亭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已经扣住了头目的左手,没有任何犹豫,“咔嚓”一声,那是反关节折断的脆响。
头目甚至来不及惨叫,那枚沾着血和雨水的防汛戒就已经落到了顾昭亭掌心。
他反手将戒指按在了控制台那个一直闪烁红光的凹槽里,另一只手把缠着铜线圈的磁卡推进了备用卡槽。
滋——
屏幕上的雪花点骤然消失。
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ui装饰的底层界面弹了出来。
绿色的光标在黑底上跳动,打印出一行足以让我心脏骤停的字符:
【系统自检完成。
活体密钥持有者状态更新:林淑华(存活/脑波深度休眠)】
【当前坐标锁定:镇东废弃泵站b3层-原人防工事01号通风井】
活着。
这两个字不仅砸懵了我,也砸垮了身后那个一直死撑着的男人。
“咳咳……咳咳咳……”
父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顺着电机外壳滑落,瘫坐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他颤巍巍地把手伸进那件湿透的工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已经泛黄起毛边的纸片。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防汛值班表。
他用那只几乎没了知觉的手,艰难地把纸片翻过来,展示给我看。
纸背上,是用那种最劣质的木工铅笔写的一行字,笔迹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若见戒光,即知我在。”
原来如此。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装聋作哑,甚至刚才那种近乎自杀式的“宁毁不交”,都不是因为绝望。
他在等。
他在等那枚戒指重新亮起,在等那个早就应该死去的人,发出求救的信号。
远处,尖锐的警笛声撕破了雨幕,红蓝爆闪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螺旋桨的轰鸣声压低了云层,强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黑暗,直直刺入这个肮脏的泵站。
“a组控制外围!b组带医疗队下b3!”
那是省厅特勤队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昭亭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极其冷静地把那枚防汛戒抛给了冲进来的队长,“芯片里有海外买家的全套密钥,但他设了自毁程序。”
队长接住戒指,目光转向我,“解密需要逻辑。”
“用社区低保户档案的编号规则。”我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串数字,“那是母亲教我的交叉校验码,她说这比防汛密码更适合藏东西。”
队长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挥手示意技术科跟进。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夜幕。
巷口,姥爷那把剁馅刀还静静地躺在防汛钢缆上,刀背朝上,在这个清晨反射出一道并不刺眼的冷光。
而在那道冷光指向的方向,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特警正抬着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从地下入口走出来。
担架上的人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形瘦削得像是一把枯柴。
但在经过闸门的那一瞬间,在那颠簸的刹那,那只垂在担架边缘、插满管子的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突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笃。笃。笃。
那是小时候我们在芦苇荡里玩“藏宝游戏”时的暗号。
三指轻叩。
意思是:找到你了。
父亲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跄着扑向那个方向。
他腰间的防汛绳滑落,那个古怪的绳结散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led灯珠从中滚落,掉进地上的积水里。
它闪烁着微弱的黄光,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真像母亲说的那样,一个结,一盏灯。
哪怕是在这最深最黑的下水道里,灯也真的亮了。
我看着父亲那佝偻却狂奔的背影,眼眶发酸,却并没有跟上去。
我知道,现在的我不应该出现在那个久别重逢的画面里,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收尾。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巨大涡轮,以及旁边那台还在冒着青烟的破损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