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并没有随着他身体的下坠而消失,反而像卡在喉管里的鱼刺,随着气流的震颤被无限放大。
但我已经顾不上看那个疯子最后的表情,视线被手中那根湿滑的防汛绳死死黏住。
刚才被水流冲刷过的绳结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珠子正忽明忽灭地闪着幽幽的黄光。
它根本不是什么精密的电子元件,而是一枚早就停产的老式防水树脂灯珠,里面甚至没有电池,全靠瞬间的水压差驱动。
脑海中那扇关于七岁的记忆大门被暴力撞开。
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母亲那双因为常年整理档案而有些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腕,在挂历绳上打出一个奇怪的结。
“晚照,看着。这叫‘三叠结’。一个结挡一寸浪,要是哪天灯亮了,就说明人回来了。”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那串绳结上游走。
这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疙瘩,长结、短结、空套。
如果把长结看作奇数,短结看作偶数,空套当作分隔符——这分明就是社区低保户档案编号里,用来防止录入错误的奇偶校验位。
妈妈把密码藏在了最不起眼的绳扣里。
旁边,顾昭亭单膝跪地,那个微型便携读取器正发出尖锐的报错声。
即便那枚戒指已经插入卡槽,屏幕上依旧是一片毫无逻辑的乱码瀑布。
“底层加密。”顾昭亭抬头看我,那双在夜视仪下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没有焦急,只有询问,“暴力破解需要四十分钟,我们只有四分钟。”
“不用那么久。”
我盯着那串绳结,喉咙有些发干,但声音却异常清晰,“0-22-07。”
顾昭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秒。
“0是母亲失踪的日子,22是我的生日,07……”我深吸一口气,那是只有我们母女知道的秘密,“是社区档案室第22排第7格,那是整个架子上唯一的死角,常年漏雨,根本没法放文件。”
顾昭亭没有任何质疑,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
滴——
屏幕上的乱码像潮水般退去。
原本红色的锁定界面瞬间转绿,紧接着弹出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控制代码,而是一连串赤裸裸的银行流水明细。
那些账户的开户行前缀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一串位于东南亚某离岸岛国的特殊代码——三年前,许明远所谓的“山区支教”,实际上就是去了那里。
原来所谓的“完美老师”,从一开始就是用这笔钱堆出来的空壳。
“闸门……咳咳……左三……右二……”
一直瘫软在电机旁的父亲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双眼翻白,像是正在经历某种极其痛苦的神经剥离。
左三,右二。
顾昭亭迅速伸手进父亲那件湿透的工装口袋,摸出了半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烂的防汛值班表。
纸背面的铅笔字迹已经被晕染成一团黑雾。
但在我眼中,那些模糊的墨迹正在疯狂重组、锐化。
线条在脑海中与刚才看见的泵站结构图重叠。
那不是什么数字暗号。
那是老式液压阀门的操作刻度。
在这座泵站的设计图纸里,只有一条路需要这样复杂的机械开启步骤——通往b3层核心区的应急检修通道。
“他们锁死了电子门禁。”顾昭亭盯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红色警告框,“数据流被锁定了,一旦检测到外部入侵信号,b3层会直接注水。”
“那就别走那条路。”
我一把扯下那张值班表的一角空白处,蹲下身,用手指蘸着地上的泥浆和雨水,飞快地画了一组新的编码。
这组编码没有任何数字,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线条。
“把这个换进去。”我把沾满泥水的纸条塞进顾昭亭的掌心,指了指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泄洪口,“他们这套高科技系统只监控数字流,监控不了烂泥和纸浆。”
顾昭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迅速将那张纸条卷成细筒,塞进了刚才那个“三叠结”的空套里,然后手臂一扬,直接将绳结抛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泄洪管道。
这是当年母亲在汛期传递水位情报的土办法。
那些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盯着大屏幕的人,永远也想不到,决定生死的密钥,会顺着最脏的下水道漂进去。
呜——呜——
泵站外的警笛声已经逼近铁门,红蓝色的光影在破窗上交错闪烁。
但就在这时,脚下的钢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巨大的齿轮被强行卡死。
顾昭亭猛地转身,一只手按住耳麦,另一只手瞬间将我拽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了检修井的方向。
“b3有人启动了物理自毁,但卡住了。”他声音极低,“齿轮组被异物卡死了。”
我下意识看向父亲。
他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但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却还死死抓着自己的裤缝。
在那条磨得发白的工装裤上,有一道刚刚用指甲划出来的、渗着血丝的痕迹。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t”字。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小时候在芦苇荡里玩“藏宝游戏”,每当父亲帮我排除了捕兽夹,就会在地上画这个符号。
trap reoved。陷阱解除。
原来刚才他把自己绑在电机上,不仅仅是为了用疼痛对抗控制,更是为了用那根防汛绳的另一端,绞死b3层的自毁齿轮。
母亲留下了灯,父亲拆掉了雷。
铁门外传来了破拆工具的轰鸣声,特警队的强光手电光柱已经在走廊尽头晃动。
顾昭亭没有说话,他反手从腰间的战术挂包里摸出一支沉甸甸的老式防汛手电,塞进我冰冷的手里。
那手电筒的灯罩玻璃已经裂了一道缝,边缘积满陈年的锈迹。
我低头,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见灯罩内侧那个被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钢印编号。
那是这支手电唯一的身份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