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初代适配者,声带结构已经为了适应那种共振频率被改造了,别听,会产生幻觉。”
顾昭亭的手掌毫不客气地覆盖在那人的面门上,这一掌并不致命,却像按灭一个吵闹的收音机。
随后,一支沉甸甸的铁疙瘩塞进了我冰冷的手心。
是一支老式防汛手电,筒身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的黄铜底色带着腥气。
我把拇指压在开关上,借着微弱的晨曦,看见灯罩内侧那个早已模糊的钢印编号——0。
“听着,”顾昭亭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廓把气流送进来,“这是你妈留下的最后一条指令——进b3后,每走十步,灯亮一次。一共亮三次。记住,灯亮的时候,绝对别回头。”
别回头。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镐凿进了我的脑皮层。
那一瞬间,根本不需要我刻意去想,脑海中的那个巨型档案柜自动弹开,许明远书房那本暗红色牛皮纸日志的第42页,像高清照片一样怼到了我眼前。
那是关于“损毁样本”的记录。
所有的活体实验在精神崩溃前夕,都会出现一种被称为“回溯恐惧症”的应激反应。
他们总觉得身后有人,一旦回头,颈椎的运动神经就会触发植入体内的某种自毁程序。
许明远在旁注里写过一句变态的批注:他们回头的瞬间,就像是在向地狱确认自己的归期。
“嗡——”
脚下的钢格板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低频震颤。
我猛地转头,看见父亲正踉踉跄跄地扑在泵站那个已经被淘汰了二十年的备用主控台上。
他那双满是油污和血迹的手剧烈颤抖着,却精准地摸到了那三个早就锈死的胶木旋钮。
左旋三圈,回拨半圈,再右旋到底。
那是1998年那场特大洪水里,他为了保住泵站,违规私接的一条旁路电路。
早已干涸的水位计指针像是发了疯一样骤然跳升,原本只能听到风声的泵站深处,突然传来了一种类似巨兽呼吸般的沉闷嗡鸣。
空气里的灰尘开始在这个频率下疯狂跳动。
“他在用电机超载产生的特定赫兹波段。”顾昭亭把战术目镜扣死,眼神瞬间凛冽如刀,“这种老式机械共振能物理干扰地下的信号塔。十分钟,他拿命给我们换了十分钟的信号盲区。”
父亲没有回头看我,他把自己那条断腿别在操作台的支架里,整个人像是一枚楔子,死死钉在了开关上。
我咬破了舌尖,铁锈味让人清醒。
握紧那支刻着母亲失踪日期的手电,我转身踏入了那个通往b3层的漆黑喉管。
一步,两步,三步。
周围的黑暗粘稠得像重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旧的霉味。
第十步。
我按下开关。
昏黄的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布满青苔的混凝土管壁。
光影摇曳间,前方没有任何东西。
熄灭。继续走。
第二十步。亮灯。
依然是死寂的管壁,只是地上的积水变深了,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第三十步。
就在我手指触碰开关的瞬间,前方大约五米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叩击声。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两长。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收缩。
这不是乱敲,这是小时候我怕黑不敢睡觉时,母亲隔着被子在我手背上敲出的节奏。
她管这个叫“平安结”。
她在那里。
我刚要抬脚冲过去,脊背上的汗毛突然全部炸立。
身后有声音。
在那个因为父亲制造的低频嗡鸣掩盖下,有一种极轻、极有韵律的摩擦声,正贴着我的脚后跟响起。
想回头。
那是生物避险的本能,大脑在疯狂尖叫着让我确认背后的威胁。
脖颈僵硬得像是灌了水泥,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旋转。
“别回头。”
顾昭亭的话和许明远的日志在脑子里疯狂打架。
我死死盯着前方那团虚无的黑,强行调动了大脑里所有关于“声音”的记忆库存。
不对劲。
那个脚步声太“完美”了。
正常人在这种湿滑的半圆形管道里行走,鞋底与地面的接触面会不断变化,脚踝骨骼会有轻微的错位响动。
但这声音,每一步的落点力度、摩擦系数,甚至连鞋底挤压积水的声音波形,都像是复制粘贴的。
金手指给出了那个冰冷的结论:没有骨传导的沉闷感,只有高压液压杆伸缩时的流体嘶鸣。
那不是活人。
那是披着人皮的工业垃圾。
“拉——!”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父亲声嘶力竭的吼声,那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死死拽住了手里那根一直拖在地上的防汛绳尾端。
通道上方的通风井里,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支架上,他把防汛绳疯狂地缠绕在那根裸露的高压线管上,手里那颗作为“信标”的led灯珠,被他硬生生地塞进了老化的接线盒。
滋啦——!
原本因为短路而微弱发光的应急灯,在这一瞬间爆出刺眼的蓝光,紧接着是保险丝熔断的爆响。
整条b3通道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东西,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流脉冲干扰了。
那个完美的脚步声,卡顿了。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停滞里,前方黑暗的尽头,那副担架上原本静止不动的轮廓,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喊。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防汛手电熄灭后的余光残影里,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食指、中指、无名指,在担架边缘的铁管上轻轻一叩。
三指轻叩。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确认:找到了。
“咔嚓。”
头顶的天窗轰然碎裂,一道黑影如苍鹰般坠落。
顾昭亭根本没有落地缓冲,他在空中的姿态调整得违背物理常识,手中的防汛钩锁像毒蛇一样甩出,精准地卡住了我身后那个影子的“颈部”。
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只有金属管线被暴力撕扯的崩断声。
那个“东西”甚至来不及发出指令,就被顾昭亭利用下坠的惯性,硬生生钉死在了墙壁上。
“走!”
顾昭亭一把将我从水里捞起,推向担架的方向。
借着他战术头盔上微弱的夜视荧光,我终于看清了被他钉在墙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穿着特警制服的人形,但脖颈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乳白色的冷却液。
顾昭亭大步跨到担架旁,根本顾不上什么温情,手指迅速在担架上那人的耳后摸索了一下。
“耳后有红色针尖痣,是真的。”
他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浇透了我。
“但她不是‘零号模型’。这下面……是个量产车间。”
我的目光越过母亲憔悴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堆废弃图纸上。
那是许明远书房里那本《防汛工程图集》的内页,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审批印章。
刚才因为紧张而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过目不忘”的能力下被无限放大。
那个印章的红色,不是普通的印泥红,而是带有一点点紫调的朱砂红。
这种特殊的印泥,整个小镇只有防汛办的机要室在用。
而母亲失踪的那天,也就是0那天,她在防汛办签到簿上盖下的最后一个章,正是这个颜色。
那本签到簿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但那页纸的编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0。
这串数字根本不是日期。
它是档案编号。
“顾昭亭,”我颤抖着指着那堆图纸,“我们搞错了。0不是那天,也不是这支手电……它是这里的‘产品序列号’。”
头顶的泵站大门被暴力破开,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瀑布一样灌了下来。
省厅的那个刑侦队长顺着绳索滑下,那种带着血腥气的风压瞬间填满了狭窄的空间。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接将一个加密平板递到了顾昭亭面前,脸色铁青得像是看见了鬼。
“别急着叙旧。”
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热成像刚刚穿透了墙壁夹层,在这层墙皮后面,不仅仅是你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