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警官。
“王警官,您说,我听着。”
王警官见他如此干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欣赏这种做事利索的年轻人。
“分户的流程,我们按规矩走。但在等审批的这段时间里,为了防止他们再闹幺蛾子,你可以去办一件事。”
王警官身体微微前倾,指了指窗外县城的方向。
“登报。”
“登报?”
林卫国愣了一下。
“对,登报。”
王警官解释道。
“你去县报,把你们分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清楚,就用这份协议当底子,在报纸上发一个声明。”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分家协议。
“你想想,这份协议,现在估计也就你们三方,外加院里几个邻居知道。”
“但报纸不一样。”
“报纸是印成铅字,全县发行的。一旦登出去,白纸黑字,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你们家分了,而且是你净身出户。”
“她刘英以后再想反悔,再想出去哭诉说你不孝,别人只会当她是个笑话。”
“到时候,丢人现眼的就不是你,是他们母子俩。她越闹,名声就越臭。你觉得,她还敢来找你吗?”
王警官一番话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利害关系分析得明明白白。
林卫国瞬间就懂了。
这不仅仅是告知,更是一种公示,是把刘英和王卫东架在火上烤。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关起门来耍无赖,仗着亲情关系颠倒黑白。
可一旦把这事捅到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们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阳光里,他们那点手段就彻底失灵了。
这法子,釜底抽薪,够绝!
“王警官,太谢谢您了!”
林卫国站起身,郑重地道谢。
“我就是个庄稼人,不懂这些门道。这镇上,要怎么登报?”
王警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镇上可没这地方。你得去县里。”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推到林卫国面前。
“我跟你说,你记一下。你得去县委大院,进门左拐,找那个挂着‘县报编辑部’牌子的二层小楼。”
“上了楼,找一个叫李援朝的编辑,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东西你也得带齐了。你自己的身份证明,还有这份盖了章的分家协议,都得带上原件。”
“到时候,李编辑会告诉你具体怎么写那个声明稿,内容一定要真实,不能添油加醋,有一说一。”
王警官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登报不是免费的,按字数算钱,估计得花个十块八块的。”
“钱虽然不多,但效果,绝对值。”
林卫国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将王警官说的话仔细记了下来。
地址,人名,需要带的材料,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生怕漏了什么。
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小心地折好,跟分家协议放在一处。
“王警官,今天这事,我记心里了。以后您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招呼一声就行。”
这句承诺,他说得无比认真。
王警官笑了笑,没当回事。
“行了,快去办吧,这事宜早不宜迟。”
林卫国点点头,不再多言,将所有材料收回布包,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
这次,是独自前往,没带什么东西,坐班车合适。
从镇上到县城有班车,一天两趟。
林卫国看了看天色,正好能赶上下午那趟。
他到车站买票上车,一路颠簸,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一个多小时后,班车停在了县城汽车站。
林卫国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县委大院。
门口的警卫看他衣着打扮,不像来办事的,本想拦一下,但林卫国首接报出了“县报编辑部”和“李援朝”的名字,警卫便指了指路,放他进去了。
林卫国上了二楼,果然看到了“县报编辑部”的牌子。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三西个人正在忙碌,打字机的“咔哒”声,校对稿件的低语声,混杂在一起。
“同志,我找一下李援朝李编辑。”
林卫国站在门口,客气地问道。
一个戴着眼镜,正在埋头看稿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李编辑您好,我是靠山屯的林卫国,是镇上派出所的王警官介绍我来的。”
一听是王警官介绍的,李援朝的态度热情了些。
“哦,老王啊。坐,小同志,坐下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卫国依言坐下,没有绕弯子,首接从布包里拿出材料,说明了来意。
“李编辑,我想在报纸上,发一个分家声明。”
“分家声明?”
李援朝愣住了,编辑部其他人也都好奇地投来了目光。
他们这报纸,登过寻人启事,登过遗失声明,甚至登过批判稿,但个人主动来发“分家声明”的,真是头一回见。
李援朝接过林卫国递来的材料,尤其是那份盖着村委会红章的分家协议,他看得格外仔细。
协议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林卫国自愿净身出户,断绝经济往来,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看完,他抬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衣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眼神沉稳,没有丝毫颓丧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决绝。
李援朝在编辑部干了小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背后,要不是有一段让人寒心到极点的故事,谁会愿意走到这一步?
“小同志,你可想好了?这声明一旦登出去,可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本着职业操守,最后确认了一遍。
“我想好了。”林卫国回答得斩钉截铁,“就是因为不想再有任何余地,我才来的。”
李援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拿起笔,在一张稿纸上开始起草。
“行,我帮你写。内容就以这份协议为基础,力求客观真实。”
整个过程很顺利,李援朝帮他拟好了稿子,林卫国确认无误后,付了十二块钱的费用。
编辑部开了收据,告诉他,后天就能见报。
办完了一切,林卫国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了编辑部。
他前脚刚走,办公室里就炸开了锅。
一个年轻的实习记者凑到李援朝身边,看着那份声明稿,啧啧称奇:
“李老师,这可真是个大新闻啊!儿子登报跟亲妈分家,还是净身出户,这得是多大的仇怨?”
“什么仇怨,”李援朝哼了一声,把稿子收好。
“这叫及时止损。我看那小伙子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狠人。”
另一个负责排版的大姐也凑过来说:
“可不是嘛,这种事,愿意闹到报纸上的,十年都难得碰上一回。我记得上一次,还是城东那个老木匠,登报跟他那个败家儿子断绝父子关系。”
年轻记者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李老师,你说,这期报纸会不会卖得特别好?”
李援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小子,就惦记着这个。不过你还真说对了。”
他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道:“老百姓过日子,柴米油盐,平淡得很。”
“这种家长里短的奇闻,最能勾起人的好奇心。看着吧,后天咱们这报纸,至少在红旗镇他们那个片区,肯定要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