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后世的钢铁森林，多的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和路边高大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老板那番话。
拆解，分拣，听着简单，可其中的门道，要不是老板点破，他们这帮人就算干到猴年马月，也只会把金疙瘩当铁疙瘩卖。
可是话说回来，到底是去哪？
“老板，咱们这是去哪？多少指下路啊？”
“县废品总站？”
李正问。
“去那儿干嘛？”
林卫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神态轻松。
“把咱们辛辛苦苦拆出来的宝贝，再按废品的价卖给他们？”
李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我这脑子。”
林卫国笑了笑：“废品总站，其实做的，还是‘收’的生意，靠的是走量。”
“我可好好琢磨了，咱们不一样，咱们要做的是‘用’的生意。”
“用的生意？”
李正嘴里念叨着，这个词他第一次听，有点琢'磨不透。
“对。咱们手里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废品，但对某些人来说，是急需的耗材、是停产的配件、是救命的原料。”
林卫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李正。
“咱们不找收废品的，咱们首接找用废品的。”
卡车在林卫国的指挥下，没有开往商业区，反而一路向北，朝着县城边缘的工业区驶去。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车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高大的院墙和写着某某工厂的牌子。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李正心里愈发好奇。
这些地方他可熟，当兵的时候，县武装部和好几家国营大厂都有联防任务，他站过岗，巡过逻。
这都是县里的工业命脉，跟收废品八竿子打不着。
最终，卡车在一家挂着“青阳县机械修造厂”牌子的单位门口停了下来。
这厂子可比之前的纺织厂气派多了。
高大的铁门，刷着红漆，门口有严肃的门卫室，里面坐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袖标的大爷。
光是听厂区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就能感觉到这厂子的规模和活力。
“老板，这这地方能收咱们的东西？”
李正有点发怵。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大厂，管得严着呢，别说卖废品了，他以前站岗的时候，连工人下班带个螺丝帽出去都得盘问半天。
“收不收，问了才知道。”
林卫国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李正赶忙跟上。
门卫室里的大爷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过来，立刻推开窗户，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干什么的？”
“老师傅，你好。”
林卫国递上一根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们找一下厂里的采购科，或者技术科的师傅也行，有点事想请教。”
门卫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摆了摆手：
“采购科？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没介绍信，谁也不见。”
这年头，进国营单位办事，介绍信比身份证还好用。
李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糟。他们一个收破烂的，上哪儿开介绍信去。
林卫国却不慌不忙，他也没指望靠一句话就能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那是一个黄澄澄的铜阀，就是他从废料堆里捡起来那个。经过简单的擦拭，铜阀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老师傅，我们不是来推销产品的。”
林卫国指了指那个铜阀。
“我们是来送东西的。听说厂里有些老设备，配件不好找。”
“我们手上正好有一批六七十年代的老机器拆下来的东西，像这种铜阀、高压油管接头、还有些齿轮轴承，想着对厂里可能有'用，就过来问问。”
他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他没说自己是收废品的，而是说“有一批老机器拆下来的东西”，听起来像是个专门倒腾二手设备配件的。
更关键的是，他点明了东西的年代和稀缺性。
门卫大爷一辈子在机械厂工作，眼神毒辣得很。
他拿起那个铜阀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的印刻的型号，眼神微微一动。
这玩意儿，确实是老东西，用料扎实，现在市面上根本见不着了。
厂里维修车间那帮老师傅，天天为了找这些停产的配件骂娘。
他的态度缓和了些，但依旧没有松口：
“你们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转盘电话机，手指插'进拨号盘，费劲地转了几个号码。
“喂，维修车间吗？我是老张门口来了两个人，说是手里有一批老配件”
“对，铜阀，齿轮啥的行，我让他跟你说。”
门卫大爷把话筒递出窗外。
林卫国接过来，沉声说：
“喂，师傅你好。”
“我姓林。我这儿有一批从国营老厂退役设备上拆下来的东西，主要是七十年代末那批梳棉机、并条机的传动件和一些管道阀门。”
“我想问问，像那种45号钢淬火的大齿轮，还有铬钒钢的传动轴，厂里有需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李正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铬钒钢”，但能感觉到林卫国和电话那头的交锋，就像两军对垒，正在试探对方的虚实。
“你有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有力，透着一股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干脆。
“东西有点杂。”
林卫国不急不躁，报菜名似的说。
“梳棉机上的锡林、道夫齿轮箱总成，基本完好。并条机上的罗拉轴，还有几个染缸底下的高压蒸汽阀，口径从50到150的都有，全是紫铜的。”
他每报出一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就似乎沉重一分。
这些东西，对于外行来说，就是一堆废铁。
但对于一个大型机械修造厂的内行来说，这简首就是一份宝藏清单。
这些国营老厂，设备老化严重，最头疼的就是维修。
新的买不起，旧的没配件，常常为了一根轴、一个齿轮，让整条生产线停摆。
“你在门口等着，别走！”
电话那头扔下这句话，就挂断了。
门卫大爷全程听着，看向林卫国的眼神己经从警惕变成了惊奇。
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但说的东西，听起来全是真的。
没过五分钟，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师傅，领着两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从厂区里走了出来。
老师傅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布满了油渍和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一样上下打量着林卫国。
“东西呢？”
他开门见山，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在我仓库呢，还没拉过来。”
林卫国道。
“今天就是过来探探路，问问厂里收不收。要是收，我们再把东西分拣好送过来。”
老师傅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围着林卫国转了一圈，目光如炬：“你小子，懂行？”
“略懂一点。”
林卫国不卑不亢。
“我问你，”
老师傅伸出一根沾着油污的手指。
“你说你有梳棉机的齿轮箱，我问你，湘机厂79年产的a186型梳棉机，它的道夫慢速传动蜗杆，是几头螺纹？”
这个问题一出，李正的汗都下来了。这简首就不是'正常人能回答的问题。
林卫国却笑了。
他的脑海里，中级鉴定技能自动浮现出那台机器的内部结构图。
配合他的维修技能，这对他来说，简首是送分题。
“单头，右旋，模数是4。”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而且它的蜗轮是磷青铜的，42个齿。”
“要是磨损不严重，比现在新出的那些球墨铸铁的耐用多了。”
老师傅浑身一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徒弟更是面面相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个问题，别说他们，就连车间里很多老师傅都未必能一口答上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老师傅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以前在老厂干过几年，跟老师傅学过。”
林卫国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总不能说自己开了挂吧。
这个理由，却让老师傅深信不疑。
他看林卫国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和怀疑，变成了看到同行的欣赏，甚至是惊喜。
“好小子！”
老师傅一巴掌拍在林卫国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李正都替他疼。
“真是后生可畏！走，跟我进去，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门卫大爷眼看着刚才还生人勿近的老周，这个厂里技术最厉害的工程师，竟然亲自领着两个人进了厂，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李正跟在林卫国身后，走在宽阔的厂区里，看着两边巨大的厂房和来来往往的工人，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终于明白老板说的“用的生意”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不是来卖废铁的。
他们是来给这位周总工，送他最急需、最头疼、花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的。
这一车在别人眼里七分钱一斤的破烂，到了这里，摇身一变，就成了千金难求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