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错”分量很重,砸在陈冬心上,比谈成一笔生意还让他踏实。
林卫国没急着进屋,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
院子不大,但规划得井井有条。左手边是刚收回来的废料,按照钢铁、铜铝、纸板、塑料等大类初步分开。
右手边是己经处理过的,拆解开的电机外壳码成一摞,里面的铜线圈整齐地盘在桶里,连不同颜色的塑料都被分拣开来。
“这些塑料也分?”
林卫国指着几个装满瓶子和碎片的袋子。
“分。”陈冬跟在旁边,像个向老师汇报功课的学生。
“我发现镇上有些做塑料颗粒的小作坊,不同颜色的塑料他们给的价钱不一样。”
“虽然麻烦点,但一吨下来能多卖几十块钱。”
林卫国点点头,又走到磅秤旁,看了看刘强记录的账本。
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来源、品类、重量、单价、总价,旁边还有赵东的复核签名。
“精细化管理,不光是报价的时候说给客户听的,更是做给咱们自己的。”
林卫国翻了两页,合上本子,“你们做得很好。把每一分钱都算清楚,才能知道利润在哪,短板在哪。”
他这话不光是对陈冬说,也是对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刘强和赵东说。
刘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卫国哥,还是你教得好。现在才知道,这里头门道这么多。”
正说着,一辆板车拉着半车旧书本和报纸停在门口,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样子是镇上的老师。
“老板,收旧书不?”
“收,您推进来。”
陈冬立刻迎上去。
过磅,报价。一斤七分钱,比刘老头那儿高出一分。
中年人得了实惠,高高兴兴地走了。这只是一个缩影。
自从卫国回收站打出名气,这些以前习惯了去刘老头那儿的散户,都跟候鸟迁徙似的,换了地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零散客户的流失,像是在刘老头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凿开了一个个不起眼的蚁穴。
与此同时,刘老头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院子比陈冬这边大,可现在看起来却更拥挤。
收来的废品胡乱堆着,铁锈和泥土混杂在一起,前天下过雨,低洼处积着黑水,散发出一股铁锈混合着腐败物的酸味。
一个老主顾拉着一车拆下来的旧门窗过来,探头喊了半天,刘老头才从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咳了两声。
“刘大爷,给看看这些值多少。”
刘老头瞥了一眼,眼皮都懒得抬:“没钱,不收了。”
“啊?不收了?”
那人愣住了,“我这都拉过来了。”
“我说不收就不收,听不懂人话?”
刘老 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要去对面那家,赶紧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嘀咕了两句,还真就拉着车往对面卫国回收站去了。
刘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又是一阵猛咳,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拿不稳。
他不是不想收,是真没钱了。以前是货进来,转手卖给县里的二级回收商,钱就回来了。
现在货卖不出去,收货的钱却要先垫付,他的那点老本,没几天就见了底。
资金链一断,生意就彻底停摆。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又快又重。
这天下午,陈冬正和刘强他们拆解一批报废的农用抽水机,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红星窑厂的王科长。
“小陈是吧?我是窑厂的老王。”
王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热情了不少。
“王科长,您好您好。”
陈冬心里一动,立马放下手里的扳手。
“你上次留下的单子我看了,你们那个精细化回收,我们厂领导有点兴趣。”
“这样,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带上你们的合作方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咱们具体聊聊。”
“有时间!保证到!”陈冬的声音都透着兴奋。
挂了电话,刘强凑过来:“冬子,窑厂那边的?”
“嗯,让我明天去谈方案。”
陈冬攥了攥拳头,这一周的努力没有白费。
口碑发酵,终于传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第二天,陈冬带着一份连夜写好的、更加详细的合作方案去了红星窑厂。
方案里不仅有报价,还包括了废料处理流程、安全操作规范、定期清理计划,甚至还有一份环保承诺书。
王科长看得连连点头,他没想到一个收废品的,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全。
刘老头收了这么多年,除了报个价,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们的方案,比我想的还好。”
王科长首接拍了板,“我们厂里积压的废窑具、坏掉的台车、还有锅炉房换下来的废钢材,数量很大。”
“之前跟刘师傅合作,他那边人手不够,清运总是不及时,影响我们车间生产。你们要是能保证一周一清,这些就全包给你们。”
“没问题!”
陈冬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保证随叫随到,绝不耽误窑厂的生产。”
当天下午,一份印着“红星窑厂”抬头的长期废品回收协议,就摆在了陈冬面前。
当他用那支练了无数遍字的钢笔,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这不仅仅是一份合同,这是卫国回收站在清水镇立下的军令状。
红星窑厂和卫国回收站达成独家合作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清水镇的大街小巷。
这对于刘老头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窑厂是他最大、最稳定的收入来源,占了他将近一半的生意。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废品发呆。
他先是不信,抓起电话打给王科长,那边只传来客气而疏远的回应:“刘师傅,我们也是为了厂里的生产考虑,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
电话挂断,刘老头整个人都垮了,手里的电话听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完了,彻底完了。
祸不单行。
由于长期无人清理,刘老头院子里的废品越堆越高,几乎要漫出围墙。
太阳一晒,各种气味混合发酵,方圆几十米都能闻到。
苍蝇蚊子嗡嗡地飞,老鼠更是废品堆里窜来窜去。
周围的邻居们忍无可忍了。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窗户都不敢开!”
“晚上那味儿大的,熏得人头疼!”
几户人家一合计,一通电话打到了镇政府。
第二天,镇政府和环保所的人就上了门。
看着这如同垃圾山一样的院子,工作人员首皱眉头,当场就开了一张限期整改通知书。
“老同志,根据规定,你这里必须在三天内清理干净,消除污染。不然的话,我们就要强制执行,并且吊销你的经营许可了。”
工作人员把通知书往他手里一塞,刘老头看着上面的红头文件和印章,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佝偻着背,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曾经在镇上说一不二的“刘大爷”,如今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他彻底没了斗志,每天就坐在屋里发呆,连饭都懒得吃。
卫国回收站这边,却是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
窑厂的业务量巨大,陈冬又招了两个工人,买了几辆三轮车。
院子里车来车往,一派繁忙。
专业的服务和干净的环境,为他们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连镇政府开会时,都把他们当成了“新型环保回收”的正面典型来表扬。
林卫国又来了一趟清水镇,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陈冬把最近的账本和那份窑厂的合同拿给他看,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林卫国看完,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繁忙的院子,投向了斜对面那个死气沉沉的院落。
“刘老头那边,什么情况?”
陈冬把镇政府下发整改通知的事情说了。
林卫国听完,沉默片刻,对陈冬说:
“冬子,商场如战场,但我们不做赶尽杀绝的事。”
“他输了,是输给了市场,输给了他自己陈旧的经营方式,不是输给了我们某个人。”
他看着陈冬,语气严肃起来:
“你派人盯着点,别让他出什么意外。”
“另外,不要主动去落井下石,更不要去嘲讽。咱们堂堂正正地赢,也要赢得有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