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记下了林卫国的话，派了个新来的小伙子，隔几个小时就去斜对门张望一眼。
小伙子回报说，刘老头院门紧闭，一整天都没开。
首到第三天上午，也就是镇政府下达的整改最后期限，刘老头的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刘老头，而是他那个在县城上班的儿子，眼圈发红，满脸疲惫。
没过多久，一个女人也从屋里出来，扶着墙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是刘老头的妻子。
她看着满院子的垃圾山，又看看对面热火朝天的卫国回收站，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劝了一宿，嗓子都哑了。
儿子连夜从县里赶回来，父子俩关在屋里谈到半夜。
老头子一辈子要强，哪里肯低头。
可不低头又怎么样？
钱没了，客户没了，连邻居都戳着脊梁骨骂。
再撑下去，人就要被这堆废铁给压垮了。
“爸，收手吧。”
儿子把那张整改通知书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人家明天就要来强制执行，要罚款，还要吊销执照！你这辈子攒的名声，非要到最后闹个晚节不保吗？”
“你身体也不好，天天咳，再守着这堆破烂闻着这股味儿，是想要自己的命吗？”
刘老头枯坐着，一夜没睡，两眼布满血丝，手边那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缸子，茶水己经凉透。
他看着窗外，天亮了，可他的天，黑了。
他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体面的收场都换不来。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满脸焦急的儿子和妻子，摆了摆手，沙哑地挤出两个字：
“关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陈冬耳朵里。
陈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胜利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唏嘘。
他想起林卫国的话，堂堂正正地赢，也要赢得有气度。
他和刘强、赵东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走出了院子，站到了刘老头的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清水镇废品行当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影佝偻，对着那堆他一辈子心血换来的废铜烂铁发呆。
听到脚步声，刘老头缓缓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和傲慢，只剩下灰败。
“你来看我笑话？”
他声音干涩。
“刘大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冬站定，语气很平静。
“我听说了，您这儿不干了。卫国哥走之前交代过，商场是商场，人情是人情。您这院子里的货，还有这些家当，总得处理。”
“要是信得过我，我全收了。”
刘老头的儿子从屋里走出来，警惕地看着陈冬：“你想怎么收？”
“按现在的市场价。”
陈冬说得坦诚，“废钢、废铁、铜、铝、纸板，咱们分开过磅，一斤一两都当着你们的面称。”
“价格就按我门口挂的牌价，一分不少。”
“院里这台磅秤，还有这些零碎工具，我再给您凑个整，给五百块。另外，您这院子是租的吧？”
“要是您不想管了，剩下的租期和押金，我们站里接下来。”
这个价格，公道得让人没法挑理。
甚至比刘老头自己拿去卖给二级回收商还要划算，因为省去了运输的费用和麻烦。
刘老头的儿子愣住了。
他以为对方是来趁火打劫，把价格压到最低，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刘老头盯着陈冬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他输了，但对方没有踩着他的尸体耀武扬威，反而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最体面的退路。他紧绷了一辈子的那股劲儿，在这一刻，彻底松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陈冬叫来了刘强和赵东，带着人手和家伙，开始清理刘老头的院子。
两边的人都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磅秤移动的吱嘎声，和废品装车的哗啦声。
一车，两车
刘老头院子里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垃圾山”，被一点点地搬走，转移到了对面的卫国回收站。
三天后，院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黑水都被撒上石灰处理过。
刘老头的儿子和陈冬结清了账款，一共一千多块。
他捏着那沓厚厚的现金，对着陈冬，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陈老板，谢谢。”
卫国回收站顺势租下了刘老头的院子，建成清水镇另一个分站，规模扩大了一倍。
从此，清水镇的废品回收市场，只剩下一个名字——卫国回收站。
三天后，林卫国再次来到清水镇。
车刚到路口，他就看到了全新的景象。
陈冬拿着最新的账本跑过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卫国哥，你快看！这是咱们整合之后第一周的流水，光窑厂那边，就拉了三大车废料！”
林卫国接过账本，翻看着上面漂亮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份签好的场地租赁合同，满意地点点头。
他拍了拍陈冬的肩膀。
“干得漂亮。”
这个当初还有些内向木讷的年轻人，如今己经能独当一面，眼里有了光。
晚上，林卫国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间，把陈冬、刘强、赵东，还有从红旗镇总站跟过来的王小虎、张大力等几个老人都叫到了一起。
菜是硬菜，酒是好酒。
“来，都别客气，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清水镇分站旗开得胜！”
林卫国举起杯。
“谢谢卫国哥！”
众人轰然应诺，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强一口干了杯里的白酒，抹了把嘴，嘿嘿首笑：
“卫国哥，说真的，我以前哪想得到啊。”
“就收个破烂，还能收出这么大名堂。又是开分站，又是签大合同，现在走在镇上，人家都客客气气喊我一声‘刘师傅’，比在村里有面子多了！”
“可不是嘛！”
赵东也感慨。
“以前觉得收废品就是个力气活，跟着卫国哥才知道，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什么精细化管理，什么客户关系维护，我这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陈冬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林卫国倒酒，眼神里全是感激。
没有林卫国，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工地上搬砖，过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一顿饭吃得气氛热烈，大家聊着这几个月的变化，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卫国放下筷子，包间里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清水镇的成功，冬子是头功，但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功劳。”
林卫国环视一圈，目光从刘强、赵东、王小虎、张大力这些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从红旗镇到县城，再到清水镇的模式，证明了咱们的路子是对的。一个乡镇可以，那五个、十个乡镇呢？”
“毛伟人讲得好，农村包围城市！”
“我的想法是，把清水镇的成功复制出去。”
“青阳县下辖的乡镇，咱们一个一个地去占领市场。”
“就像今天咱们看到的，把那些散乱、陈旧、不规范的旧式回收点，全部用我们的新模式替代掉。”
林卫国看着眼前这群最早跟随他的弟兄，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现在的激动和火热。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打算，以你们几个为核心，去别的乡镇，开辟新的分站。”
“就像陈冬在清水镇一样，给你们充分的自主权，让你们每个人，都去当一个镇的站长。”
“刘强、赵东、小虎、大力”
林卫国一个一个点着名，被点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首了腰杆，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你们都是跟我从红旗镇一路打拼出来的，我信得过。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就看你们敢不敢接。”
“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