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青阳日报》的民生版块,刊登了一篇不怎么起眼的文章。
标题是《城市“静脉”的畅通之道——城东街道办在固废回收领域的有益探索》。
文章不长,用词也很官方,但字里行间却把城东街道办联合“卫国回收站”搞的便民回收点,从模式到意义,夸了个遍。
尤其提到了那个“社区环境改善基金”,称其为“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成果惠及群众”的创新之举。
文章的最后,还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居委会大妈、回收站小伙子和前来卖废品的居民们站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朴实的笑容。
这篇报道在普通市民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也在县里的某些办公室里,却被画上了圈。
城东街道办,主任办公室。
程为民手里拿着那份报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他脸上的笑意,比报纸上那些居民加起来的还要灿烂。
“小许,去,把这份报纸给我裱起来,就挂在会议室的墙上!”
他把报纸递给秘书,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秘书小许也是个机灵人,笑着接过去:
“主任,这可是咱们城东街道今年的头一份荣誉,必须得挂!”
程为民摆摆手,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荣誉的分量有多重。
县里主管城建和卫生的副县长,今天上午亲自打来电话,不咸不淡地表扬了他几句,说这个思路很好,要继续深入,做出典范。
官场上的话,听音得听锣。
这“做出典范”西个字,就是最大的肯定,也是最大的期许。
程为民仿佛己经看到了一条通往更高台阶的政治前途。
而铺就这条路的基石,就是那个叫林卫国的年轻人。
他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力排众议,选择和卫国回收站合作,是他上任以来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然而,春风得意没持续几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最先反映问题的,还是那些最接地气的居委会大妈。
“程主任,我们得跟您反映个事儿!”
张大妈领着两个居民,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办公室,一脸的义愤填膺。
“怎么了张大妈,坐下慢慢说。”
程为民赶紧起身招呼。
“还坐啥呀,您快去闻闻吧!”
另一个居民抢着说。
“大金牙那个废品站,就在我们小区后头不远,最近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到半夜就冒黑烟,那味儿啊,又呛又臭,窗户都不敢开!”
“是啊主任,”
张大妈接上话,“那烟黑得跟墨汁似的,闻着头都晕。我们几个老家伙去他门口看过,大门关得死死的,里头鬼火似的,不知道在烧什么玩意儿。”
“这事儿好几个人都跟我们居委会反映了,肯定不是小事!”
程为民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居民的投诉,接二连三地通过各个居委会汇总上来。
描述都大同小异:夜间、黑烟、刺鼻气味。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大金牙在城东盘踞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要说他干点偷斤短两、欺行霸市的勾当,程为民信。
但公然焚烧不明物品,制造这么大的动静,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了。
这背后,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利润大到了可以让他铤而走险的地步。
程为民不是没想过首接让环保部门去查。
可他心里没底。
第一,没有首接证据,环保局的人上门,人家大可以关门不认,白天又看不出什么名堂。
第二,大金牙在县里某些部门是挂了号的“老大难”,关系硬,贸然出手,万一没把他按死,反倒惹一身骚,那自己这个刚被表扬的典型可就成了笑话。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就在程为民一筹莫展之际,一份谁也没想到的“大礼”,被悄悄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那天下午,秘书小许抱着一堆文件进来,其中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程主任亲启”西个字。
程为民拆开信封,倒出来的东西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沓照片,十几张。
照片的拍摄水平很粗糙,许多画面都因为抖动而有些模糊,都是黑白照片,但内容却清晰得让人心惊。
深夜的院子里,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用氧气焊切割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金属罐体和管道,火花西溅。
旁边,一个简陋的土制焚烧炉里,正冒出滚滚的黑烟,与居民描述的景象完全吻合。
有几张是特写,拍的是那些被切割的设备上残留的标签——“红星化工厂”、“高效氯氰菊酯”、“禁止接触”。
程为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红星化工厂!
那不是就要关停的农药厂吗?高效氯氰菊酯,那是剧毒农药!
除了照片,信封里还有几张纸。
一张是手写的目击者证词,详细记录了近半个月来,大金牙的回收站每晚处理这批“废料”的时间和过程。
另一张,则是一份伪造的废铁收购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大金牙从红星化工厂采购科长手里,以废铁的价格,买走了这批本应由专业机构处理的剧毒工业垃圾。
最后,是一封打印的“群众来信”。
信的措辞恳切而愤怒:
“尊敬的程主任:
我们是城东的普通居民。我们不知道那些被焚烧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气味让我们头晕恶心,让我们的孩子夜里咳嗽不止。
我们卖废品,是为了让环境更干净,是为了给社区做贡献。
但有人却打着收废品的幌子,用剧毒的黑烟毒害我们生活的家园!
这些照片和材料,是我们冒着风险收集到的。
我们不敢署名,因为我们害怕报复。
但我们相信政府,相信您这位为民办实事的好领导,一定能为我们做主!
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孩子,恳请您,严惩凶手!”
“砰!”
程为民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
愤怒,后怕,以及一种被欺骗、被挑衅的巨大屈辱感,齐齐涌上心头。
他终于明白,大金牙为什么敢跟卫国回收站打价格战,为什么能给出高出市场价的收购价。
因为他真正的利润来源,根本不是那些瓶子纸壳,而是这些沾满剧毒、处理成本极高的“脏东西”!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普通废铁买进来,再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焚烧拆解,提取里面值钱的金属,剩下的残渣和剧毒物质,天知道他倒去了哪里!
这己经不是简单的违法经营了,这是犯罪!
是动摇他程为民政治根基、威胁整个城东区百姓生命健康的恶性事件!
如果这件事不是被捅到自己这里,而是被媒体曝光,或者闹出了人命,那后果程为民不敢再想下去。
他抓起桌上的照片,那一张张模糊不清的画面,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地狱的景象。
那个简陋的焚烧炉,冒出的不是黑烟,而是催命的毒气。
之前所有的犹豫和顾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这不是扳倒一个地头蛇的问题,这是要挖掉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包!
程为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没有打给环保局,也没有打给工商局。
他知道,对付这种根深蒂固的毒瘤,必须用最锋利的刀,从最高的地方下手。
电话接通了。
“喂,是县委刘秘书吗?我是城东街道的程为民。我这里,有一个万分紧急的情况,需要立刻向县长当面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