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大院,三楼。
县长李建斌的心情,像是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通透。
他端着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正小口小口地吹着漂浮的茶叶末。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青阳日报》。
市委分管宣传的领导上午亲自打来电话,话语里满是赞许,说青阳县的工作做得扎实,能从群众身边的小事里发现大文章,这种务实的作风值得肯定。
领导还特意提了一句,这篇文章要作为典型案例,在全市的宣传工作会议上提一提。
放下电话,李建斌在办公室里踱了半天步。
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一个不起眼的回收站,居然捅出了这么大一个“卫星”。
这不仅是城东街道办的荣誉,更是他李建斌主政青阳县的政绩。
这说明他提倡的“深入基层、服务民生”的工作方针,是完全正确的。
“咚咚咚。”
秘书刘光明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县长,城东街道的程为民同志来了,说有十分紧急的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为民同志?”
李建斌笑了,这员福将,刚立了功,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他放下茶缸,大手一挥,“快请进来!”
程为民进门时,带来了一股风。
他的脸色紧绷,眼神里没有半点喜气,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县长。”
他只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李建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认识程为民,这是个沉稳的干部,绝不是咋咋呼呼的性子。
能让他急成这样,事情小不了。
“坐下说,小刘,倒杯水。”
李建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锐利地盯着程为民手里的信封。
程为民没坐,他径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信封,将里面的照片和材料一股脑地倒在了报纸上。
那些朴实的笑脸,瞬间被一张张触目惊心的黑白照片覆盖。
李建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一张张地看过去,从火花西溅的切割现场,到滚滚升腾的毒烟,再到那几个刺眼的化学品标签——“红星化工厂”、“高效氯氰菊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秘书小刘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都白了。
李建斌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拿起那封打印的“群众来信”,一字一句地读完。
当读到“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孩子”时,他捏着纸的手指,关节处己经没有一丝血色。
“砰!”
他没有砸桌子,而是将那沓照片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程为民和秘书小刘的心都跟着一颤。
“好,好一个大金牙!好一个红星化工厂!”
李建斌怒极反笑,但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在城东区埋炸药!在拿几十万人民群众的生命开玩笑!”
他猛地抬头,盯着程为民:“这些东西,谁给你的?”
程为民摇摇头
“匿名的,应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群众。
李建斌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嗡嗡作响。
他停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这件事,不能走常规程序。”
“常规程序,按不死他,还会打草惊蛇。”
他看了一眼程为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首接来找我,走对了!”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公安局王政委吗?”
“我是县委李建斌。你,还有环保局的老周,工商局的老马,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记住,谁也不要惊动,自己过来。”
挂了电话,他又对程为民说:
“你留在这里,把所有情况原原本本地跟他们再说一遍。”
“从现在开始,成立联合调查组,由王政委牵头,你全力配合。”
“我们的原则只有八个字——雷霆手段,一查到底!”
半小时后,一个级别足够高、绝对保密的联合调查组,在县长办公室里悄然成立。
调查组没有挂牌子,没有开大会,甚至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
他们就像几滴水,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城东街道的人海里。
一天后,张大妈家。
两个穿着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看着像乡镇企业来县城跑业务的年轻人,敲开了她家的门。
“大妈,我们是县里搞民情调研的,想问问您最近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其中一个年轻人笑得一脸憨厚,还顺手递过去两斤白糖。
张大妈一开始还挺警惕,但架不住对方一口一个“大娘”叫得亲热,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
从菜价聊到孙子上学,最后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小区后面那股怪味。
“哎哟,可别提了!”
张大妈一拍大腿,“就是那个大金牙的废品站,天天半夜烧东西,那烟黑的,那味儿臭的,我们这几栋楼的老街坊,晚上都不敢开窗户!”
年轻人一边点头,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还不时插话问几句:
“大概几点开始烧啊?”“烟是什么颜色的?”“除了臭,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同样的情景,在城东区好几个小区里同时上演。
调查组的成员们,有的扮成走街串巷的补锅匠,有的扮成下棋看热闹的闲人,将居民们的怨气和证词,一点点地收集起来。
与此同时,两名公安出身的侦查员,己经在大金牙废品站对面的一个阁楼里,架起了望远镜。
他们清楚地看到,白天废品站一切如常,但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院子深处就会亮起鬼火般的焊光。
紧接着,一股黑烟便从一个不起眼的土烟囱里冒出来,随风飘散。
证据链,正在一环扣一环地闭合。
就在调查组准备收网的时候,程为民又给王政委送来了一份“加急件”。
还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本小学生用的作业本。
“这是?”
王政委有些不解。
程为民压低声音:
“我这认识个人,叫林卫国,很不错!”
“这是他托人送来的。他说,红星化工厂里一个快退休的老保管员,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抄的。”
王政委打开作业本,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本账!
一本详细记录着大金牙从各个国营厂里,以什么价格、通过谁的手、买走了哪些“废旧设备”的流水账。
时间、数量、经手人、支付方式,一应俱全。
其中,红星化工厂的名字赫然在列,经手人正是那位采购科长。
账本后面,还附着几张伪造的设备处理证明的复印件,上面的公章清晰可见。
“好小子!”
王政委一拍桌子。
“这哪是废品站,这他妈是个蛀空国营资产的贼窝!”
有了这份账本,就等于拿到了打开整个犯罪网络所有锁孔的钥匙。
调查组决定,立刻收网!
而此时的大金牙,对这一切还浑然不觉。
他只是隐隐觉得,最近风声有点紧。
以前那些隔三差五就来打秋风的“朋友”,最近一个都没露面。
派人去打探,那些人也都爱搭不理的。
此刻,他心里盘算着。
问题,可能还是出在城东那个姓林的愣头青身上。
上次没把他搞垮,这小子肯定是怀恨在心,在背后搞小动作,也对他来这一套。
“妈的,你当我大金牙,是白混的?”
大金牙吐了口唾沫,拿起电话,拨通了县环保局一个副局长的手机。
“喂,吴哥啊,我大金牙。”
“晚上有没有空?”
“新开的‘海天一色’,我安排一下,咱们兄弟几个聚聚,聊聊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