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卫国就把李正和陈冬叫了起来。
旅馆门口的小摊上,三人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几根刚出锅的油条。
“吃饱了,咱们就开工。”林卫国三两口解决掉早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今天就一个任务,找地。”
他摊开一张从火车站买来的庐州市地图,用手指在城市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咱们的‘工厂’,不能在市中心,也不能太偏。要紧挨着主干道,方便货车进出,水电也得有保障。这几个区域,是重点。”
李正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明白,就是城乡结合部。”
“对。”
林卫国把地图叠好,“正哥,你和陈冬去跑。不用穿得太好,就咱们平时干活那身,找招待所老板那借两辆自行车去,别开吉普,太扎眼。”
“我们去问谁?”陈冬问道。
“谁都别问。”
林卫国摇了摇头,“先自己转,自己看。把所有看着像废弃工厂、荒地、大仓库的地方,都记下来,在地图上做好标记。”
“晚上回来,咱们再碰。”
“好嘞!”李正应得干脆。
一连三天,李正和陈冬就像两只勤劳的工蜂,骑着二八大杠,把庐州城郊跑了个遍。
可结果,却让人泄气。
晚上回到小旅馆,陈冬把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往桌上一摊,整个人都蔫了:
“卫国哥,我们看了十几处地方,没一个成的。”
李正拧开军用水壶,猛灌了几口凉白开,接过话头:
“城东那片化工厂旁边倒是有块空地,可一打听,人家是预留的扩建用地。”
“城南有个倒闭的运输车队,院子够大,可人家只租不卖,租金贵得吓死人。城西有个旧仓库,倒是想卖,可产权是两个单位扯皮,谁也做不了主。”
他们发现,凡是地图上看着合适的地块,要么早就名花有主,被某些国营大单位占着;
要么就被嗅觉灵敏的地方势力提前圈了起来,外人想插一脚,门儿都没有。
这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庐州这块蛋糕,早就被分干净了,连点奶油渣子都没剩下。
“那些地头蛇,消息比咱们灵通多了。”
陈冬丧气地说,“咱们就像没头的苍蝇。”
林卫国听着两人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脸上却没什么失望的神色。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没头的苍蝇,才会到处乱撞。”他把地图推到一边,
“从明天起,咱们换个法子。”
“换啥法子?”李正问。
“不找‘空地’,咱们找‘故事’。”
林卫国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别盯着那些一眼看过去就干净利索的地块了,那种地轮不到我们。咱们要去打听的,是那些有麻烦、有历史遗留问题、没人愿意碰的烂摊子。”
他看着两人:
“你们俩,接下来去人多的地方。”
“茶馆、小酒馆、老国营厂的家属区门口,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聊天。别问地,就跟他们唠嗑,听他们吹牛,聊庐州这些年的变化。”
“听这个干啥?”陈冬不解。
“听故事,听抱怨,听牢骚。”
林卫国弹了弹烟灰,“一个地方的陈年旧事里,藏着机会。”
“一块地为什么荒着?一个厂为什么倒闭?产权为什么扯皮?这背后都是故事。”
“咱们要找的,就是那个被所有人嫌弃,但对咱们来说,却正好能解开的死结。”
李正的眼睛亮了,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老板,你这招叫‘于无声处听惊雷’!”
接下来的几天,李正和陈冬彻底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是西处奔波的看地人,摇身一变成了两个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
上午,他们在老城区的茶馆里泡着,一人一杯高末,听着周围的茶客们从国家大事聊到邻里纠纷。
下午,他们就蹲在几个大型国营厂的宿舍区门口,跟下棋的老大爷们凑趣,时不时递上一根烟,或者买几瓶汽水。
李正退伍军人的身份和那股子爽利劲儿,让他很容易和这些退休老工人打成一片。
陈冬虽然内向,但胜在嘴甜,一口一个“大爷”,也颇受欢迎。
家长里短,陈芝麻烂谷子,他们听了一肚子。从哪个厂长有作风问题,到哪个单位分房子不公,信息庞杂而琐碎。
首到第五天下午,在庐州第一棉纺厂的家属区,一个正在抱怨孙子工作难找的退休车间主任,无意中说了一嘴。
“想当年,咱们庐州东边那个红飞砖瓦厂多威风!几千号工人,烧出来的砖供全市!”
“现在呢?厂子黄了快十年了,那么大一块地,上百亩啊,就扔那儿长草,野狗在里面安家,真是造孽!”
“那厂子为啥黄了?”李正顺势问道。
“唉,说来话长。”
那老大爷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技术落后,管理混乱,最后资金链断了,撑不下去了。”
“最麻烦的是那块地,当年建厂的时候,地是市里从长丰县划过来的,后来厂子归了省建材厅管,这下好了,厂子一倒,市里想要回去,省里不松口,县里也说地是他们的。”
“三家扯皮,谁也动不了,就这么烂下来了。”
李正和陈冬对视一眼,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他们不动声色地又聊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告辞,骑上自行车就往城东赶。
根据老大爷指的方向,他们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条破败的公路尽头,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废弃工厂。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下了车,呆立在原地。
实在是太大了。
一道道残破的围墙,如同一条巨兽的骨架,圈起了广阔的土地。
围墙内,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栋巨大的厂房骨架矗立在荒草之中,屋顶早己不见,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钢梁。
远处,两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像两座沉默的纪念碑,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夕阳下,整个厂区寂静无声,透着一股荒凉而悲壮的美感。
“我的乖乖”陈冬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
“这这得有一百多亩吧?”
李正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有些抖,连着划了两次才把火柴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小米加步枪,土炮,飞机大炮
林卫国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们一首在找一块能停放“飞机大炮”的机场。
现在,他们好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