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小旅馆的房间里,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李正和陈冬几乎是撞进门的,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激动和疲惫的红光,自行车扔在门口都顾不上扶。
“卫国哥!”
陈冬嗓子有点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缸子就灌,“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李正把那张被汗浸透又风干的地图在桌上“啪”地一声展开,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重重地点在城东角的一片区域上:
“红飞砖瓦厂,废弃了快十年了。”
林卫国正在看一份庐州的报纸,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然后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指出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两人一人倒了杯水。
“多大?”
他问。
“大!太大了!”陈冬比划着,
“那围墙一眼望不到头,里面的厂房跟山一样,还有两根大烟囱,戳天上去!我跟正哥估摸着,一百亩都打不住!”
李正喝了口水,喘匀了气,补充道:
“我们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看。荒得厉害,草比人都高,但地势平坦,紧挨着一条老公路,虽然破了点,可离东边的主干道不远,大车拐个弯就到。”
“水电厂子当年那么大,基础肯定差不了。”
他说完,看着林卫国,眼神里全是期待。
这几天憋的闷气,仿佛都在看到那片废墟的瞬间烟消云散。那不是一片废墟,那是一片等待被唤醒的土地,是他们苦苦寻找的“机场”。
林卫国听完,却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兴奋。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片区域上空虚划着,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倒闭快十年的厂,一百多亩地,位置不算差,就这么扔着长草?”
他轻声问道,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房间里的热烈气氛,随着他这句话,慢慢冷却下来。
李正和陈冬对视一眼,脸上的激动褪去,换上了思索。
是啊,为什么?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大一块肥肉,怎么会没人动?
“那个退休的主任说了,”李正回忆着,“这块地,当年建厂是市里从长丰县划的,后来厂子归了省建材厅管。”
“现在厂子黄了,三家扯皮。市里想要,省里不放,县里也说地是他们的。”
“谁也动不了,就烂在那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不是一块地,这是三家衙门口袋里都想揣着,但谁也不想先伸手去掏的烫手山芋。”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给李正和陈冬也递了根烟。
“你们想,从省里的角度看,这是省属企业的国有资产。”
“虽然厂子倒了,但资产还在。让市里或者县里拿走?这是国有资产流失,谁敢拍这个板?谁负这个责?”
“从市里的角度,地在我的地盘上,当年也是我划出去的,现在你厂子没了,地当然要收回来,搞别的建设。”
“可省里不松口,市里也没法硬抢。”
“最委屈的是县里,地是从我这走的,现在就成了后娘养的,说句话都没人听。”
“可真要动这块地,占地补偿、村民安置,一堆麻烦事,说不定还得他们出面。”
林卫国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所以,三方形成了一个僵局。”
“谁都想要,但谁都不想牵头解决问题。因为解决问题,意味着要投入人力、财力,还要承担责任。”
“万一搞砸了,就是一身骚。维持现状,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拖着呗,等哪天上面有大政策,或者哪个胆子大的领导愿意出来扛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