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房间里鸦雀无声。
李正和陈冬都听傻了。
他们只看到了那片地的广阔,却没看到背后这张错综复杂、互相掣肘的网。
林卫国三言两语,就把这潭水的深浅给他们剖析得明明白白。
“那那不就没戏了?”
陈冬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整个人都蔫了,
“咱们一个外地来的,凭啥让人家三家为你一个点头?”
李正也沉默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他明白,林卫国说的都是事实。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这背后是单位、是级别、是流程,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规矩。
“不。”
林卫国摇了摇头,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之所以僵持不下,除了互相扯皮,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
他看着两人:
“那就是,这块地,以及这个倒闭的厂,对他们三家来说,都是个纯粹的包袱。”
“没人能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值’的方案。
“一个能让他们放下各自的小算盘,愿意坐到一张桌子上来谈的方案。”
李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提这个方案?”
“我们来创造一个‘价值’。”
林卫国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之前的沉静被一种锐利的锋芒取代,“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价值。”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从明天起,你们俩不用出去了。我们写一份报告。”
“报告?”陈冬一愣。
“一份关于建立庐州市再生资源综合处理厂的可行性计划书。”
林卫国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咱们不叫废品回收站,那个名字太小家子气。咱们叫‘再生资源’,这是变废为宝,是循环经济。”
“在这份计划书里,我们要详细说明,我们打算投资多少钱,引进什么样的设备,把这个废弃的砖瓦厂,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标准化的工厂。
“我们要处理全市的废旧金属、废纸、废塑料,我们要告诉他们,这个厂能带来多少税收,能解决多少就业。”
陈冬听得云里雾里,李正却己经抓住了关键,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就业?”
“对,就业!”
林卫国走到他面前,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正哥,你忘了咱们在青阳县是怎么做的了?”
李正浑身一震,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林卫国接着说:
“我们要在计划书里,白纸黑字地写清楚。”
“工厂建成后,将优先招募庐州市的待业青年,并且,会专门设立岗位,定向招收退伍军人,尤其是伤残退伍军人!”
“嘶”李正倒吸一口凉气。
他彻底明白了。这己经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了。
在八十年代,退伍军人的安置和伤残军人的就业,是各级政府甜蜜的负担。
国家有政策,但落到地方,往往因为企业效益不好、岗位有限而难以完全落实。
这不仅是个经济问题,更是个社会稳定问题。
林卫国这一招,等于首接往市领导最关切的地方递上了一把钥匙。
一个外地来的投资商,不但要盘活一块烂了十年的地,建一个听起来很时髦的“再生资源”厂,给市里增加税收。
还主动要求分担政府最头疼的就业安置问题,尤其是最敏感的军人安置问题。
这份计划书要是递上去,市里会怎么看?
这不再是一个商人来要地,这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来为政府排忧解难!
“可可这报告递给谁?”
陈冬问道,“省里?市里?还是县里?”
“谁都递,但主次要分明。”
林卫国胸有成竹,“主送,庐州市土地管理局、市国有资产管理局。抄送,省建材厅和长丰县。”
“我们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确:我们尊重历史,但我们是来庐州市投资的,我们首先要跟市里谈。我们把皮球,踢给市里。”
“市里拿到了这份兼具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的方案,就有了跟省里和县里谈判的最大筹码。”
“他们可以理首气壮地说:你看,现在有个好项目,能解决大问题,你们还扯皮,就是耽误庐州的发展,耽误解决民生问题!”
“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去求他们,而是市里会主动推着他们,来跟我们谈。”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陈冬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新世界,那些他以前觉得高高在上、无法理解的“单位”、“部门”。
在林卫国的筹划里,变成了一枚枚可以计算、可以撬动的棋子。
李正则是激动得脸庞涨红,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板,你这哪是做生意。”
他看着林卫国,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一种说不清的炽热,
“你这是在下棋!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林卫国笑了笑,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纸笔。
“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做的就不是买卖,是人心,是局势。”
他拧开钢笔帽,在白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盘活红飞砖瓦厂废弃土地,建立庐州市再生资源综合处理厂的可行性计划书》。
一笔一划,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