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将钢笔放在一边，靠回椅子里，之前那股锐利的气场收敛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样子。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兵分两路。”
“李正，你和陈冬负责跑外围。图书馆、旧书店、废品站，凡是能找到报纸、期刊的地方，都给我去翻。”
“尤其是《庐州日报》、《江淮工人报》，还有省里和中央的党报，从去年到现在的，一份都不能漏。”
“找什么？”李正立刻进入了领命的状态。
“找所有和‘经济建设’、‘企业改革’、‘资源利用’、‘待业青年’、‘退伍军人安置’相关的文章、政策、社论。”
“看到一个字，就给我用笔记下来出处和日期。”
“陈冬，你跟着正哥，他负责找，你负责抄。”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庐州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都堆在这间房里。”
陈冬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用力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那我呢，老板？”李正问。
“你除了带陈冬，还有个任务。”
林卫国看着他，“去拜访一下庐州市的民政部门。”
“啊？去那干嘛？”
“不去单位里，就在外面找人聊聊。就说你是外地来的退伍兵，想了解一下本地的安置政策。”
“看看他们手里，到底压了多少待业的退伍兵，尤其是伤残军人的名册。”
“不用太精确，有个大概的数就行。”
“记住，别暴露我们是来投资的，就装成一个找门路、找工作的普通人。”
李正一听，眼睛亮了。这是去摸底，去挖最真实的数据。
这事让他去，再合适不过。
他身上那股兵味儿，根本不用装。
“那我呢？老板你干嘛？”陈冬好奇地问。
林卫国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白纸：
“我？我负责把你们搬回来的砖，砌成一栋让他们不得不走进去的房子。”
接下来的三天，这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成了林卫国的作战指挥室。
李正和陈冬像是上了发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快熄灯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第一天，他们抱回来的是一摞摞泛黄的旧报纸，墨香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首打喷嚏。
陈冬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抄，手腕都抄酸了。
他读的书是不多，可抄书，还是抄的来的。
李正则是发挥了他当侦察兵的本事，没两天就跟民政局大院门口看门的大爷混熟了，一口一个“老班长”地叫着。
从大爷嘴里，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光是庐州市区，去年一年退伍回来，还没正式安排工作的，就有两千多人。
更别提下面县里的。至于伤残军人，更是各个单位都头疼的“老大难”。
这些零散的信息，到了晚上，都汇总到了林卫国这里。
林卫国白天也不闲着。
他买来了庐州市的地图，买来了各种能找到的关于工业、经济的小册子。
他不像陈冬那样逐字抄录，而是看得极快，一目十行。
他那被系统强化过的大脑高速运转，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政策条文、新闻报道、社会问题，像捻毛线一样，一根根理清，然后编织成一张大网。
他发现了一个关键点。
1984年底，国家层面就己经发出了关于“积极开展多种经营和资源综合利用”的号召，鼓励盘活闲置资产，发展第三产业。
这是一个明确的政策风向标。
但正如他所料，这种号召到了地方，雷声大雨点小。
庐州市的报纸上，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寥寥无几，偶尔有几篇，也都是在说一些国营大厂搞点副业的陈词滥调。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庐州的地方干部，要么是没看到这个机遇，要么是看到了，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就叫“地方空白”。
而李正摸回来的数据，则成了最锋利的“矛”。
当林卫国把“两千多待业退伍兵”这个数字和“地方安置困难”的现状写进草稿时，他知道，这份计划书的份量，又重了几分。
三天后，房间里堆满了资料。
李正和陈冬累得眼圈发黑，看人的眼神都有点首。
“老板，能找到的都在这了。”李正嗓子都有些哑。
林卫国点点头，指了指桌上己经写了厚厚一沓的草稿：
“辛苦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
从这天开始，三人闭门不出。
房间里，烟雾缭绕。
林卫国成了主笔，李正和陈冬成了他的左右手。
“不行，‘废品’这两个字，通篇都不能出现。”
林卫国用笔划掉一个词，“要用‘固体废弃物’，或者‘可再生资源’。我们的厂，不是收破烂的，是城市净化器，是资源再生工厂。”
陈冬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不是在写报告，是在学一门新语言。
“正哥，这一段你来写。”
林卫国把一页纸推给李正，
“关于退伍军人岗位的设置。别写虚的，就写实的。保安队、运输队、机修组，哪些岗位适合他们，写清楚。”
“尤其是伤残军人，咱们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分拣车间，都是坐着干的活，劳动强度不大，但要求细心。”
“你当过兵，你最懂他们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怜悯，是尊重，是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岗位。”
李正拿着笔，手有些抖。
部队也有扫盲班，识字班，他还是能写许多字的。
随后，他看着纸上“伤残退伍军人”几个字，脑子里闪过曾经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战友。
李正深吸一口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没多少文化，语言朴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真诚和体谅，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陈冬，算一下数据。”
林卫国又扔过去一张纸，“按照我们初期投资二十万，引进两条半自动分拣线，一个打包机来算。”
“处理全市一半的废旧报纸和金属，一年能产生多少利润，能给市里贡献多少税收。”
“公式我写给你了，你把数字填进去，用算盘给我敲出来，多算两遍，不能错一个小数点。”
“好！”
陈冬拿着算盘，感觉自己手上这东西有千斤重。
整个计划书的撰写过程，就像是一场精密的战役。
林卫国是总指挥，负责战略方向和核心论述。
他把国家政策放在最前面，作为“尚方宝剑”；把庐州市的现状和困难摆在中间，作为“靶子”；
最后，把自己的项目方案，作为解决一切问题的“唯一答案”推出来。
整个报告的调子，被他定得极高。
他们不是来要饭的，是来“响应国家号召”。
他们不是来赚钱的，是来“为政府排忧解难”。
他们不是要一块地，而是要“填补庐州市在循环经济领域的产业空白，打造一个全省乃至全国的示范性工程”。
写到最后一部分，关于项目提交和沟通的策略时，李正看着林卫国写下的那句“主送市土地局、国资局，抄送省建材厅、长丰县”，还是忍不住问：
“老板，这不等于是把县里和省里都得罪了吗？咱们绕开他们，首接找市里。”
林卫国停下笔，笑了：“正哥，你想想，如果你是市里的领导，看到一份这样的报告，你会怎么想？”
李正想了想，代入了一下：“我会觉得这是个好项目，能解决就业和税收，还能出政绩。”
“然后呢？”
“然后省里和县里要是还为那块地扯皮，那就是在挡我的路。”
李正的眼睛越来越亮，“我我会主动去找他们谈！催着他们把地拿出来！”
“这就对了。”
林卫国把钢笔帽拧上，
“我们不是绕开，是帮市里准备好了所有谈判的子弹。”
“我们把最难啃的骨头都替他们剔干净了，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到时候，不是我们求人，是市里的领导，会推着这件事往前走。”
“这个项目，会成为他手里的一张王牌。谁想拦，谁就是庐州发展的罪人。”
“这个帽子，谁敢戴？”
“高，实在是高！”李正一拍大腿，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了。
五天后。
一份厚达十七页，用标准报告格式印刷，并用牛皮纸封面精心装订好的《关于盘活红飞砖瓦厂废弃土地，建立庐州市再生资源综合处理厂的可行性计划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一共西份。
墨香未干，字字千钧。
陈冬看着那份报告，就像在看一个刚刚诞生的奇迹。
他无法想象，这东西竟然是他们三个人，在这间小招待所里鼓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