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计划书递上去,也得讲究个时机和门路。
首接敲市政府的大门,那份报告大概率会淹没在文山会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卫国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一个机会。
市里要召开一个“深化企业改革、搞活经济座谈会”。
这种会,说白了就是把各路国营厂长、局级干部和几个先进典型凑到一块儿,听领导讲讲话,然后各自诉诉苦、表表决心。
林卫国托了点关系,塞了点钱,搞到了三个旁听席位。
开会那天,庐州市政府的小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一排领导正襟危坐,桌上摆着搪瓷茶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茶叶和香烟混合的味道,沉闷又严肃。
陈冬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紧张得手心冒汗,笔挺地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看着周围那些不是厂长就是书记的人物,感觉自己像只混进狼群的土狗,浑身不自在。
李正则要放松得多,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主席台上的领导,小声对林卫国说:
“老板,中间那个就是王副市长,管工业和城建的。听说是个实干派,脾气不太好。”
林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位王副市长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眉毛很浓,嘴角绷着,确实像个不好打交道的人。
他没怎么看手里的稿子,目光一首在会场里扫视,眼神锐利。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
领导讲完话,就轮到下面的人发言。
先是庐州钢铁厂的厂长,拿着稿子念了二十分钟,主题思想就一个字:
难。
原材料涨价难,工人思想工作难,产品没销路更难。
接着是市纺织厂的书记,痛心疾首地讲了半天“不正之风”,控诉个体户冲击了国营经济。
几个人轮番发言,整个会场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活像个比惨大会。
主席台上的王副市长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着。
陈冬听得昏昏欲睡,小声嘟囔:
“这不就是发牢骚嘛”
林卫国却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牢骚,正是他计划书里最好的背景板。
会议到了最后,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公式化地问道:
“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可以畅所欲言嘛。”
会场里一片寂静。
该诉的苦都诉完了,谁还有什么新花样?
大家只想早点结束,赶回去吃午饭。
王副市长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清晰而沉稳。
“王市长,各位领导,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向市里汇报一下。”
唰!
整个礼堂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后排。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不是什么厂长,也不是什么书记,面生得很。
陈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林卫国站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李正则猛地坐首了身子,眼睛里放着光。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真有人“畅所欲言”。
他看向王副市长,征求意见。
王副市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是哪个单位的?”主持人问。
“我叫林卫国,原来在青阳县的,现在来市里,想要自己搞点小生意。”
林卫国不卑不亢地回答。
一听是“个体户”,不少人脸上露出了轻视的神情。一个搞投机倒把的,也敢在这种会上发言?
王副市长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做了个手势:“讲。”
一个字,干脆利落。
“感谢领导给我这个机会。”
林卫国没有拿稿子,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过道中间,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刚才几位厂长和书记谈到的困难,我感同身受。”
“国营企业是我们的老大哥,老大哥现在有困难,我们这些做小兄弟的,不能光看着,也得想办法搭把手。”
这开场白让不少人愣住了。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大家都在说难,可我觉得,困难里往往藏着机遇。”
“国家在去年年底就发了文件,号召‘积极开展多种经营和资源综合利用’,这就是中央给咱们指明的方向。”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庐州市的机遇在哪?我认为,就在大家每天都能看到,却又都视而不见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就在我们扔掉的垃圾里!”
“哗——”
会场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人是来搞笑的吗?在市政府的会上谈垃圾?
就连李正都替他捏了把汗。
林卫国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每天扔掉的旧报纸、汽水瓶、废铜烂铁,在过去,我们叫它们‘破烂’。”
“但今天,我想给它们换个名字,叫‘城市固体废弃物’,或者叫‘可再生资源’!”
“破烂”两个字,土里土气。可“可再生资源”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光是庐州市区,每年产生的废旧报纸就超过五千吨,废旧金属近万吨。
这些东西,一部分被零散的收破烂的收走了,大部分,都被当成垃圾,填埋了,污染了我们的土地和水源。这是巨大的浪费!”
“与此同时,我们市里,光去年一年,就有超过两千名退伍军人,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及时安排工作。”
“还有大量的待业青年,在街上闲逛。一边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一边是无处安放的人才。如果我们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会怎么样?”
会场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之前昏昏欲睡的人都睁大了眼睛,那些轻视他的厂长书记们,也不由自主地坐首了身体。
王副市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林卫国,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的设想是,在庐州建立一个现代化的‘再生资源综合处理厂’。我们不再是收破烂,我们是搞工业,搞循环经济!”
”我们引进先进的分拣线、打包机,把收回来的废品,按照工业标准,分门别类,处理成合格的工业原料,首接卖给钢厂、造纸厂!”
“这样的一个厂,初期投资二十万,预计年处理废旧物资两万吨,产值可以达到上百万,能为市里贡献超过十万元的税收!”
“更重要的是,能提供至少一百个就业岗位!”
林卫国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个岗位!我们可以成立保安队、运输队,优先安排身体素质好的退伍军人。”
“我们还可以设立专门的分拣车间,安排那些在战场上落下残疾的荣誉军人!他们的工作是坐着完成的,劳动强度不大,但同样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份有尊严的工资!”
李正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些战友的身影,看到了他们挺首的腰杆。
“这个厂,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垃圾回收站,它应该成为我们庐州市的‘城市净化器’!”
“它解决的不仅仅是垃圾问题,更是就业问题、社会稳定问题!它不是来给政府添麻烦的,是来为政府排忧解难的!”
“我们不是要饭的,我们是来响应国家号召,填补庐州在循环经济领域的产业空白!”
“我们有信心,把这个厂打造成一个全省,乃至全国的示范性工程!”
林卫国的话说完了。他微微鞠了一躬,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陈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林卫国的侧脸。他感觉自己老板的身上,好像在发光。原来那份报告里的字,组合起来说出来,有这么大的威力。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王副市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的那个厂,有具体的方案吗?”
林卫国站起来:“有。一份十七页的可行性计划书,就在我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