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安排的车是一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面相憨厚、手掌骨节粗大的中年汉子,沉默地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车子没有从公寓正门离开,而是绕到地下车库一个不起眼的出口,汇入了傍晚时分逐渐繁忙的车流。
李小邪坐在后排,背包放在脚边。他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霓虹初上,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这座繁华都市冰冷又忙碌的轮廓。上一次离开,是带夏雪娆去郊外散心,心情是放松中带着对未来的谋划;而这一次,目的地是遥远的故乡,心情却像是绷紧的弓弦,目标明确,却也承载着未知的风险和沉甸甸的过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衬衫内袋的位置,那里贴着皮肤,放着夏雪娆亲手编的平安结,还有柯文静临时给他准备的一个微型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伪装成了一枚普通的衬衫纽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雪娆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吗?”
李小邪回复:“路上,一切正常。你在家?”
“在。温师叔送了安神的药膳过来,我正在喝。雷叔刚检查完门外的安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她捧着白瓷碗的手,碗里是清亮的汤,背景是公寓客厅暖黄的灯光。
看着这张照片,李小邪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丝。他回了个“乖”的表情。
车子平稳地行驶,穿过半个城市,驶向高铁站。不是平时常用的那个气派的主站,而是一个相对偏僻、车次较少但安检流程更快捷的辅站。这也是柯文静路线设计的一部分。
进站前,车子在一个无监控的角落短暂停靠。司机从副驾驶拿出一个普通的帆布手提袋,递给李小邪:“李总,里面是帽子、平光眼镜和一件外套。雷哥交代,进站前换上。”
李小邪接过,快速在车内完成“变装”。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压低了帽檐,遮住了眉骨上的疤痕和部分眉眼;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外套换成了款式常见的深灰色夹克。对着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看了看,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普通了许多,混入人群毫不起眼。
“谢谢。”他对司机说。
司机摇摇头,声音沙哑:“李总客气。雷哥说了,务必把您安全送到。我在这附近等,您进站后给我个信号,我再离开。”
“好。”李小邪拎起背包和换下来的衣物袋,推门下车,很快汇入了车站广场上稀疏的人流中。
辅站果然人不多,取票、安检都很顺利。他刻意低着头,避开摄像头正面拍摄,步伐不急不缓,像个普通的出差旅客。通过安检后,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看了眼手机上的车次信息,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没有给夏雪娆发消息说已经进站,不想让她更担心。只是静静坐着,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地扫视着候车大厅。几个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一对依偎在一起看手机的情侣,一个拿着保温杯来回踱步的中年人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的目光或举止。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
李小邪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刷身份证,过闸机,走向站台。傍晚的风从开阔的站台上吹过,带着一丝凉意。高铁列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车身光滑流畅。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是靠窗的位置。将背包放在行李架上,他在窗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山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柯文静:“邪哥,你乘坐的列车系统安全,未发现异常访问或标记。沿途几个大站点的监控我会保持关注。另外,影盟的ip活动在半小时前再次活跃,查询方向新增了‘江南苏镇’及周边交通、民俗信息。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推测或确认了你的目的地。请务必提高警惕。”
果然李小邪眼神一冷。影盟的反应和侦查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对方在信息战上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他们到底是通过什么线索锁定了苏镇?是母亲那边不小心泄露了痕迹,还是对方从赵家或者师父过去的关联中推断出来的?
他回复柯文静:“收到。继续监控。我母亲那边,联系方式是否绝对安全?”
“您母亲使用的老年机,通讯协议简单,我已经在其基站信号层面做了加密和混淆处理,常规监听难度很大。但无法完全排除物理接近窃听或社会工程学手段。建议您抵达后,提醒她近期注意陌生人和异常情况。”
“明白。”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流动的光带,然后逐渐稀疏,最终被田野和远处村镇的零星灯火取代。车厢内光线柔和,乘客不多,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看手机,偶尔有小孩的嬉闹声。
李小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并没有睡。脑海里飞快地梳理着已知的一切:影盟、玉佩、钥匙、师父的信、赵家血脉、背后的更大势力还有母亲电话里那句“信上说影盟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
师父苏振海,当年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他带走自己,真的只是为了履行对妹妹的承诺,用秘法保住赵明轩,同时保护玉佩吗?还是说,他自己也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或使命束缚着?
腰间那枚古武指南针,此刻安安静静,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温度或波动。但它曾经在接近某些特殊能量或危机时示警过。这次返乡,它会再次响起吗?
时间在列车的疾驰中悄然流逝。中途换乘长途汽车的过程也很顺利,柯文静安排的身份信息和购票渠道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长途汽车行驶在省道上,窗外是熟悉的、起伏的丘陵地貌,夜色已深,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李小邪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将帽檐拉得更低,仿佛在睡觉,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车厢内外的任何动静。同车的乘客大多是沿途乡镇的居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用方言低声交谈着,充满生活气息。
后半夜,汽车抵达临江县破旧的汽车站。李小邪跟着几个同样在此下车的乘客走出车站,凌晨的县城街道空旷冷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早起的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他按照柯文静给的提示,找到了车站附近一个亮着“24小时超市”灯牌的小店。店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三轮车,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抽烟的中年男人蹲在门口。
李小邪走过去,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方言低声问了一句:“去苏镇,走不走?”
中年男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吐出一口烟:“这个点?加钱。”
“多少?”
男人报了个数。李小邪没还价,点了点头。
男人掐灭烟头,起身走向旁边一辆半旧的三轮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的响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李小邪坐上后面加装的、简陋的帆布棚车厢。三轮车驶出县城,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颠簸着驶向苏镇方向。
天色蒙蒙亮时,三轮车在苏镇老街的入口停了下来。司机收了钱,一句话不多说,调转车头突突地开走了。
李小邪站在清冷的晨雾中,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河水气息的、熟悉的空气。老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的老房子黑瓦白墙,沉默地伫立着。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镇子正在苏醒。
他背好背包,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很稳。
转过一个街角,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栋熟悉的老式二层砖木小楼。院门虚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瘦弱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张望。
是苏婉。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手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深色的东西。当她看到李小邪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整个人明显地一震,随即,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期盼、紧张、担忧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
晨光熹微,给老宅的灰墙和母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李小邪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是一个大约一尺见方、颜色深沉的旧木盒,盒盖上刻着古朴繁复的云纹,中间隐约是一个抽象的印记,透着岁月的气息。
苏婉将木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小邪你回来了。这个你师父留下的。妈等你来打开。”
李小邪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木盒。
入手微沉,木质冰凉,但很快,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木料深处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脉动。与此同时,他腰间的古武指南针,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温热感!
母子二人站在老宅门前,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凝滞。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二十年的分离与追寻,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个沉甸甸的木盒之中。
李小邪看着母亲紧张而期待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个刻着师门印记、可能隐藏着一切终极答案的木盒。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缓缓移向盒盖边缘的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