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邪坐在那张已经磨出包浆的长条凳上,面前紫檀木盒敞开着,像一扇刚刚被撬开的时间之门。
苏婉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面从厨房出来,葱花混着猪油的香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她看着儿子盯着木盒出神的侧脸,那张已经褪去少年稚气、眉骨带着浅疤却更显硬朗的脸,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小邪,先吃面。”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与木头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笃”声。
李小邪“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木盒里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上。火漆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干裂出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迹。他伸出手指,指尖触到火漆表面时,竟微微颤了一下。
“妈。”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错事,但用一辈子来弥补,这错能原谅吗?”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正在织的毛衣,针脚一进一出间,她轻声说:“那得看是什么错。也得看,那个做错事的人,是不是真的知道错了。”
李小邪深吸一口气,撕开了火漆。
“刺啦——”
纸张脆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信纸确实发黄了,折叠处甚至有细微的裂纹。展开时,那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小邪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这些话憋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能说与你听。先要说一句——偷走你,是我一生之错;教你成才,是我一生之幸。”
李小邪的呼吸屏住了。
晨光正好移过来,落在信纸上,那些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师父的字迹他认得,只是比记忆中更加潦草,笔画间透着明显的颤抖——不是年老的手抖,而是写字时情绪剧烈波动的那种抖。
堂屋外有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苏镇的早晨正渐渐醒来,可这间堂屋里,时间仿佛凝固在二十年前的某个冬夜。
“我知道你恨我。应当恨。那年腊月初七,雪下得很大,我把你从赵家别墅后院的婴儿车里抱走时,你才八个月大,额间那颗小红痣在雪光里格外显眼。你当时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还咧开嘴笑了。那一刻,我手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你。”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
李小邪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摇晃的视野,呼出的白气,粗糙但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他一直以为那是婴儿时期某个无关紧要的梦境,现在才明白,那是他被抱走那晚的真实记忆。
“我带走你有三重私心。其一,报复赵清云。这件事说来话长——当年我与他同在‘守护一族’外门学艺,他天赋不如我,却因家世娶了族中嫡系女子,也就是你母亲苏婉。后来他因一念之差,泄露了族内秘藏的部分线索,导致族中三位长老遭影盟追杀身亡。其中一人,是我的亲妹妹苏晓。”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褶皱,像被用力攥过。
“晓晓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胸口被影盟的‘碎心掌’震断心脉。我赶到时,她躺在我怀里,最后一句话是‘哥,别报仇,好好活着’。可我怎么能不报?这份仇,我记了半辈子。”
李小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皱痕。他想起师父左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曾问过是怎么来的,师父只说年轻时跟人打架留下的。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与影盟搏杀时留下的。
“其二,赵清云当时听信江湖术士谗言,欲寻一与你同龄的男婴‘替运’,为他体弱多病的儿子赵明轩祈福。我知此事后,索性将计就计——你要找替运童子?好,我便把你亲儿子带走。这报复很卑劣,我认。每次你叫我‘老头’时,每次你练功偷懒被我罚扎马步时,每次你半夜发烧我守在你床边时,我都告诉自己:苏振海,你在赎罪。”
面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李小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凉的,油花在汤面凝结成白色的膜。他咽下去,那口凉汤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却化不开心头那股滞涩。
“但第三重私心,才是关键。小邪,你可知赵家血脉特殊在何处?”
信在这里换了一段,字迹突然变得极其用力,几乎要透破纸背:
“赵家祖上曾与‘守护一族’嫡系联姻,血脉中混入了特殊印记。这印记非病非咒,而是一把‘钥匙’——能开启位于昆仑山深处的一处上古秘藏。那秘藏中,藏有《黄帝外经》全本、神农本草真解,以及失传已久的古武心法‘先天一气诀’。”
嗡——
腰间那枚古武指南针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是预警危险的那种急促颤抖,而是某种共鸣般的、持续的低频震动。李小邪下意识伸手按住,发现指针正微微偏向信纸方向——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信纸后面的木盒深处。
“影盟追查此秘藏已逾百年。他们不要金银财宝,要的是那些能让人脱胎换骨、甚至逆天改命的医术武学。若落入他们手中,天下必将大乱。而开启秘藏,需两物合一:赵家嫡系血脉之血,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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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在这里突兀地断了一行。
下一个段落,字迹凝重得每个笔画都像用刀刻进去的:
“以及这枚玉佩。”
李小邪猛地抬头,伸手探向木盒底层。刚才只顾着信,没仔细翻找。指尖触到一层柔软的丝绸衬垫,掀开——
一抹温润的白光映入眼帘。
羊脂玉。
玉佩不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却雕着极其复杂的云纹。那些纹路看似杂乱无章,细看却暗合某种规律,像星图运行轨迹,又像人体经脉走向。他捏起玉佩的瞬间——
嗡!
指南针的颤动骤然加剧,几乎要从腰间弹出来。
与此同时,玉佩本身竟微微发热,表面的云纹在晨光中流转过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此玉佩是你满月时,你生母苏婉亲手为你戴上的‘平安符’。实则为‘血脉钥’,需在你十八岁成年、气血最旺时,以心头血滴入云纹核心处激活。我当年带走你后,一直将它封存在特制的铅盒中,就是怕它过早被影盟或你自身气血感应到。”
李小邪翻过玉佩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邪”。正是他名字里的那个字。笔画稚嫩,转折处甚至有些歪斜,显然出自女子之手。他仿佛能看见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母亲在灯下一笔一划雕刻的模样,可能刻了又磨,磨了又刻,直到满意。
“我知你会问:为何不早告诉你?原因有二。一,你幼时气血未定,若知晓身世秘密,情绪波动可能引发血脉异动,招来影盟。二……”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褶皱,像是写信人曾在此处久久停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我私心想让你多当我几年徒弟。小邪,我无儿无女,这二十年,是真把你当亲儿子教的。那些打骂、严苛、不许你叫师父只许叫‘老头’的日子,现在想来,竟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光。你学医时背错一味药被我罚扎马步三小时,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肯认错;你第一次施展‘鬼门十三针’救活隔壁王奶奶家难产的母猪后,笑得见牙不见眼,跑回来非要我夸你;你十六岁那年偷开我珍藏的老白干,喝醉了抱着院子里的枣树喊‘师父我再也不气你了’,第二天头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嘴硬说酒量好……这些,我都记得。每次回忆,既欣慰,又愧疚。”
一滴水珠“啪”地落在信纸上。
李小邪愣了下,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泪了。他迅速用袖口抹掉,动作有点粗鲁,像要抹掉什么不该有的软弱。
苏婉的织毛衣针不知何时停了。她静静看着儿子,眼眶也是红的,但没说话,只是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等。
“影盟早已盯上赵家。这些年他们按兵不动,一是在等我死——他们知道玉佩在我手中;二是在等你成年。如今你已二十三岁,气血稳固,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鬼手给你发的紧急召回令,便是因为影盟‘四天王’中的‘贪狼’已动身前往苏镇。此人擅追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务必小心。”
信到这里,语气急转直下,像临终嘱托:
“小邪,切记三点:
一、玉佩不可离身,更不可落入影盟之手。他们若得玉佩,必会抓赵家嫡系血脉强行放血开启秘藏。到那时,不仅你会死,赵家上下都可能被灭门取血。
二、你生父赵清云这些年从未放弃寻你。他书房第三个书架最下层,有一本乾隆年版的《本草纲目》,书中夹着这二十年来所有寻人线索——每一条线索他都亲自核实过,每一条死胡同他都走过。你若愿意,可去看看。
三、秘藏之事,牵扯甚广。‘守护一族’尚有传人在世,若你决定开启秘藏,可去湘西凤凰古城,找一家叫‘忘尘阁’的茶馆,掌柜姓凤,告诉她你是苏振海的徒弟,她会帮你。记住暗号:‘昆仑雪,故人归。’”
最后的段落,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我时日无多,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这封信写好封存后,我会去昆仑山最后一趟,试试能否在死前为你们这些晚辈扫清一些障碍。若回不来,勿念。
最后说一句——小邪,你不姓李,你姓赵,名该由你亲生父母给。但‘小邪’这个小名,是我取的。‘邪’非邪恶,乃‘雅正之反’,取《庄子》‘不以物挫志,不以欲害真’之意。愿你活得不受束缚,不守陈规,在市井江湖里走出自己的正道。
师父苏振海绝笔
癸未年腊月初七夜”
信结束了。
最后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也就是说,师父写完这封信后,又独自活了三年——那三年里,他继续装作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继续教李小邪医术车技,继续在他偷喝酒时骂骂咧咧地给他煮醒酒汤,继续在他生日时煮一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直到半年前,他说要出趟远门,收拾行李时动作慢得像老了十岁。李小邪当时还笑他:“老头,不行就别逞强,我陪你去呗。”
师父瞪他一眼:“陪什么陪?老子去见老相好,带你这小兔崽子碍事!”
那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李小邪静静坐着,信纸平摊在膝上。晨光已经移到了堂屋中央,光柱里灰尘飞舞,像时光的碎屑。碗里的面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花,葱花蔫蔫地贴在碗壁上。
他握着玉佩的手心在出汗。
羊脂玉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带着二十年的温度——母亲的温度,师父的温度,那些被偷走又被重塑的时光的温度。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婉红着眼眶看他:“嗯?”
“我小时候戴的那个长命锁,”他顿了顿,“还在吗?”
苏婉怔了怔,眼泪突然滚下来:“在……在樟木箱最底下,用红布包着,跟你出生时剪下的脐带放在一起。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小邪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头看母亲。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还有那双眼睛里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
“信上说,”他举起玉佩,让它在晨光里莹莹发光,“这个玉佩,是我满月时,你亲手给我戴上的。”
苏婉的眼泪决堤了。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想摸又不敢摸,像怕一碰就会碎。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李小邪把玉佩轻轻放在母亲掌心,“这个‘邪’字,是你刻的,对吗?”
“是……我刻了三天。”苏婉终于哭出声来,双手捧着玉佩贴在胸口,“用的是一根缝衣针,在油灯下一点点磨出来的。手磨破了,你爸说让匠人刻,我不肯……我说我儿子的名字,得当娘的亲手刻……”
她哭得浑身颤抖,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李小邪蹲在那儿,看着母亲痛哭的模样,心里那座冰封了二十三年的山,终于开始崩塌。冰层裂开的声音在他胸腔里回响,震得他心脏发疼。
等母亲情绪稍平,他才缓缓问出那个压在心底最深的问题:
“妈。”
“赵清云……我爸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真的在找我吗?”
苏婉抬起泪眼,看着儿子已经长成男人的脸庞,看着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邪,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李小邪扶住她,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苏婉走向里屋那个老旧的樟木箱——那是她当年的嫁妆,箱面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铜锁也生了绿锈。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衣物。
而是一沓沓、一捆捆、堆得满满当当的寻人启事。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婴儿的照片——胖嘟嘟的脸,乌黑的大眼睛,额间那颗小红痣清晰可见。纸张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卷了起来,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启事下方手写着一行字,字迹因颤抖而歪斜:
“吾儿赵小邪,生于庚辰年腊月初七,额有红痣。于八个月大时失踪,父寻你二十年,从未敢忘一日。若有好心人见之,请联系赵清云,重金酬谢,愿以半数家产相赠。
苏婉拿起那沓厚厚的启事,纸张在她手中哗啦作响,像时光翻页的声音。她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几处暗褐色的、已经渗进纸张纤维的痕迹:
“这是你爸的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每次贴完启事,都会站在街角,看着启事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然后就哭。我劝他,他说:‘婉婉,我又把儿子弄丢了一次。’二十年,每年腊月初七你生日那天,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你的满月照,一坐就是一整天。出来时,眼睛都是肿的。”
李小邪看着那些启事。
一张,两张,三张……厚厚一摞,至少有几百张。每一张都磨损得厉害,有些被雨水泡过字迹模糊,有些沾着泥土,有些边角被撕破又用透明胶粘好。每一张上,都有那个婴儿的照片,都有那行颤抖的手写字。
还有那些泪痕。
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清晰得像昨天刚滴上去。
堂屋外,远处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李小邪腰间的古武指南针,在这一刻突然疯狂颤动起来——指针不再指向玉佩,而是猛地转向大门方向,颤栗不止,那是预警危险时才会有的频率。
苏婉也听到了车声,紧张地抓住儿子的手臂:“这么早,谁会来?还、还这么多车……”
李小邪缓缓站起身,把母亲护在身后。他将玉佩紧紧攥回手心,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常备的银针包——三十六根银针,根根淬过药,见血封喉。
眼睛死死盯着堂屋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外,刹车声接连响起。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
然后是一个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中年男声,隔着木门传来:
“小婉,是我。”
“我带清云……来看儿子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晨光涌入的逆光里,一个身影站在门槛外。身材高大,背微微佝偻,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站在那儿,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敢抬起脚,迈过那道二十年来从未敢跨过的门槛。
李小邪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在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赵清云。只是眼前的真人,比照片上苍老太多,鬓角全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二十年的绝望、愧疚、期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赵清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半辈子、在江湖上也有名号的男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
他仰头看着李小邪,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尘埃。
“……对不起。”
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