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清云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他就那么跪着,仰头看着李小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泪顺着那些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李小邪僵在那儿。
他攥着银针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腰间古武指南针还在疯狂颤动,提醒他门外至少还有五个人——可能是保镖,也可能有其他。但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眼前这张脸,这张在寻人启事上见过无数次、在想象中恨了二十年的脸。
原来恨了这么久的人,真的跪在自己面前时,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痛快,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清云……”苏婉先反应过来,想上前扶丈夫,却被李小邪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清云的眼神黯了黯。但他没动,还是跪着,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邪,我知道你恨我。该恨。是我当年糊涂,听信什么‘替运’的鬼话,才给了苏振海机会……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每说一句,头就往下低一分,说到最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那个在商界雷厉风行、在江湖上也颇有威名的赵清云,此刻卑微得像条认错的老狗。
李小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师父信里的话——“赵清云这些年从未放弃寻你”。想起那些磨损的寻人启事,那些渗进纸张的泪痕。
“你先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赵清云没动。
苏婉绕过儿子,蹲下身扶丈夫,声音哽咽:“清云,起来……孩子让你起来。”
赵清云这才缓缓直起身,但没站起来,还是跪着。他看着李小邪,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看得人心里发酸。
“小邪,”苏婉抹了把眼泪,转身走向那个敞开的樟木箱,“你过来。”
李小邪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樟木箱里,那些寻人启事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几张已经被苏婉刚才拿了出来。她蹲下身,开始往外搬——不是几张,而是一摞一摞地往外搬。
寻人启事、报纸剪报、打印的资料、手写的笔记……
很快,堂屋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纸山。
苏婉拿起最上面一张寻人启事,纸张已经黄得厉害,边角磨损得起了毛。她指着上面那个婴儿的照片,手指颤抖:
“这是你满月时照的。你看,额头上这颗小红痣,多明显……”
她又翻出一张:“这是你百天时,你爸抱着你照的。他那时候多年轻啊,笑得多开心……”
一张接一张。
有李小邪八个月大时坐在婴儿车里的照片,有他抓着拨浪鼓咧嘴笑的抓拍,甚至还有一张他趴在地毯上、屁股撅着睡觉的滑稽模样。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印着同样的寻人信息。每一张寻人启事的边缘,都磨损得厉害。
“这些,”苏婉的声音在抖,“是你爸二十年来,贴遍全国三十四个省、三百多个城市的证据。”
她翻到其中一张,指着上面几处暗褐色的痕迹:“你看这里……这是泪痕。他每次贴完启事,就站在街角,看着风把启事吹得哗啦哗啦响,然后就哭。我说你别贴了,咱们报警,咱们登报,他说不行,得贴,万一有人看见了,万一呢……”
赵清云还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婉又从那堆纸里翻出几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白。她打开第一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2003年7月,接到线索,江州市福利院有一男婴年龄相仿,额间有红痣。驱车八百公里前往,不是。”
“2005年冬,河北一农民称捡到男婴,照片相似度70。坐火车硬座十八小时,至,孩子已五岁,不是。”
“2008年,某算命先生说孩子在西南方向。赴云南、贵州、四川三地,走访福利院十七所,无果。”
“2012年,dna数据库比对,发现三例疑似。逐一核实,不是。”
一本,两本,三本……
苏婉一本本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这样的记录。时间、地点、线索来源、核实结果。有些页面上还有简笔地图,标注着寻找路线;有些贴着车票、门票的碎片;有些页脚被反复翻折,已经快要断裂。
“这些笔记本,一共十三本。”苏婉的眼泪滴在纸页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怕晕染了字迹,“你爸每年都会重新整理一遍,把已经排除的线索划掉,把新的线索加进去。他说,万一哪一天找到了,得让你知道,这二十年我们没放弃过一天。”
李小邪蹲下身,拿起一本笔记本。
纸张已经脆了,翻页时要很小心。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
“2010年9月12日,小邪十岁生日。今天去了儿童服装店,买了一套十岁男孩穿的衣服。店员问孩子多高,我不知道。买了平均身高尺寸。衣服放在他房间衣柜里,和之前九年的放在一起。晚上订了蛋糕,蜡烛点了,拍了照。蛋糕最后给了楼下保安老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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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十寸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根彩色蜡烛,烛光摇曳。蛋糕旁边,摆着一套崭新的童装。
李小邪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他又往后翻。
“2015年,小邪十五岁,该上高中了。今天去书店买了高一的全套教材和辅导书,放在他书桌上。想象着他如果在家,这会儿应该在写作业吧。他妈妈给他织的毛衣已经织到第三件了,尺寸是估的,希望合身。”
“2018年,小邪十八岁,成年了。按照习俗该办成人礼。今天去定制了一套西装,量尺寸时师傅问孩子身高体重,我说不知道,师傅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最后按我的身高缩小了比例做的。西装挂在他房间里,等他回来穿。”
李小邪一页页翻过去。
每一年的生日,都有记录。每一年的季节变换,赵清云都会去买应季的衣服。每一年的开学季,都会准备一套新的教材。
这些记录最初写得很详细,字迹工整,甚至有些琐碎。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时大段大段只有重复的“不是”、“不是”、“不是”。有些页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有些页面边缘被捏得皱皱巴巴。
翻到最后一本,最近的一页写着:
“2023年,腊月初七,小邪二十三岁生日。柯文静那边传来消息,苏镇出现疑似目标。特征高度吻合:年龄相符,额间有浅疤(可能是红痣消退或受伤),懂古武医术,性格痞气但重情。已让阿烈派人暗中保护。这次……这次可能是真的。不敢抱希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婉婉这几天睡不着,我也睡不着。如果是他,他恨我吗?该恨的。”
记录到此为止。
日期就是前几天。
李小邪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带着时间的温度。
苏婉又从箱子最底层搬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那种老式的月饼盒,红漆已经斑驳,盖子上印着模糊的嫦娥奔月图案。她打开铁盒,里面没有月饼。
而是一叠叠小小的衣服。
最上面是一件白色的婴儿连体服,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领口处用红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邪”字。
“这是你刚出生时穿的。”苏婉拿起那件小衣服,摊在掌心,小得只有巴掌大,“我怀你八个月的时候就开始缝,缝了拆,拆了缝,怕针脚硬了硌着你……”
她又拿出一件蓝色的小毛衣:“这是一岁穿的。你爸非要学织毛衣,手笨,扎破了好多次手指头,织了三个月才织成这么一件,袖子还一长一短……”
一件接一件。
两岁的小背带裤,三岁的小皮鞋,四岁的卡通睡衣,五岁的幼儿园园服……一直到现在二十三岁尺寸的衬衫、西装、夹克。
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年龄和季节。
铁盒的另一半,是玩具。
拨浪鼓、小汽车、积木、变形金刚、游戏机……从婴儿到少年,每一个年龄段的玩具都有。有些玩具的包装都没拆,塑料膜还在,但已经因年代久远而发黄。
最下面,压着一个相册。
苏婉打开相册,第一页就是李小邪的满月照。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空的,但每一页都贴着标签——
“百日照(缺)”
“周岁照(缺)”
“两岁生日(缺)”
“幼儿园毕业(缺)”
“小学入学(缺)”
……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二十三岁生日(待补)”。
相册的夹层里,有一沓照片。不是李小邪的照片,而是……蛋糕的照片。
从一岁到二十三岁,二十三个蛋糕。
一岁的蛋糕小小的,奶油裱花很简单;十岁的蛋糕上插着十根蜡烛;十八岁的蛋糕做成了书本的形状;二十三岁的蛋糕最新,就是上个月拍的,上面用巧克力牌写着“小邪23岁生日快乐”。
每一张蛋糕照片旁边,都贴着一张便签,写着:
“今天小邪x岁了。蛋糕很好吃,可惜他没吃到。我替他吃了,太甜,他可能不爱吃。明年换水果多的。”
“今天小邪x岁了。蜡烛吹灭了,愿望许了,还是那个愿望。”
“今天小邪x岁了。老王说他孙子很喜欢这个蛋糕,小邪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把他蛋糕给了别人?”
李小邪看着那些蛋糕照片,看着那些便签,看着铁盒里从小到大的衣服,看着地上十三本寻人笔记,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寻人启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二十年,他不是被抛弃的。
原来有两个人,在另一个地方,用这种方式,一天一天地等他回来。
原来那些他以为自己孤独长大的岁月,其实一直有人在为他准备衣服,准备玩具,准备蛋糕,准备一个他从未回来过的房间。
赵清云还跪在那里。
他抬头看着儿子,看着李小邪蹲在那堆“证据”前,肩膀微微颤抖。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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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是……不是个好父亲……”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恨你妈。她这些年……过得比我还苦。”
苏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摇头。
李小邪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赵清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赵清云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因为长跪而微微发抖的腿上。
“你……”李小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先起来。”
赵清云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起来!”李小邪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堂屋里炸开。
赵清云浑身一颤,终于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苏婉赶紧扶住他。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沉默了很久。
堂屋外的院子里,几个黑衣保镖安静地站着,背对着门口,像几尊雕塑。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早市的喧嚣声,油条的香味飘进来,混着豆浆的热气。
人间的烟火气,和这间屋里二十年的疼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李小邪弯腰,从铁盒里拿起那件最小的婴儿连体服。布料真的软,软得像云,那个红色的“邪”字绣得歪歪扭扭,针脚稚嫩,但每一针都密密的。
他把衣服攥在手里,布料贴在掌心,温的,像是刚被阳光晒过。
然后他转身,看向赵清云。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经常做梦。梦见一个男人抱着我,在雪地里走。我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他一边走一边哭,眼泪滴在我脸上,是烫的。”
赵清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我以前以为那是师父。”李小邪顿了顿,“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他把婴儿服轻轻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走到那堆寻人启事前,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
动作很慢,很认真。
苏婉想帮忙,他摇摇头:“我自己来。”
一张,两张,三张……
他把那些发黄磨损的纸张叠好,把那些沾着泪痕、沾着泥土、被风雨侵蚀过的寻人启事,一沓沓码回樟木箱里。像是把二十年的时光,一点点收拢起来。
最后,他合上箱盖。
铜锁“咔哒”一声扣上。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小邪站在箱子前,背对着父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清云,看着这个刚刚知道是自己亲生父亲的男人。
“我暂时……”他斟酌着用词,“还叫不出口。”
赵清云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急,不急的……”
“但是,”李小邪深吸一口气,“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赵清云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他睁大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连擦都忘了擦。
“那些年,”李小邪继续说,“我跟着师父……老头他,对我其实很好。教我医术,教我功夫,教我做人。虽然脾气差了点,虽然总骂我,但……没让我受过委屈。”
他看向苏婉:“妈,你别哭了。我回来了,不是吗?”
苏婉捂住嘴,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李小邪走到赵清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这个动作有点生硬,有点不自然,但确实做了。
“你……”他顿了顿,“你也别跪了。那么大年纪,膝盖不要了?”
赵清云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突然笑了,一边笑一边哭,像个孩子。
“好,好……不跪了,不跪了……”
堂屋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小邪腰间的古武指南针突然又剧烈颤动起来——
这次不是预警,而是另一种频率。
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门口,看向院外。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型低调,但车牌很特别。车在院门外停下,车门打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
然后是一身整洁的白色唐装,一丝不苟的银发,还有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白夜。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另一只手上戴着手套,指尖捏着一块消毒湿巾。看见院里的阵仗,他微微挑眉,然后目光落在李小邪身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白夜微笑,“不过听说伯母回苏镇了,带了些点心过来。我自己做的,消毒过三遍。”
他的目光扫过赵清云,扫过那几个保镖,最后又回到李小邪脸上:
“小邪,你脸色不太好。需要我帮你‘清理’一下现场吗?”
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让那几个保镖同时绷紧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