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在苏镇老宅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已经波澜翻涌的湖面。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白色唐装在晨光里干净得扎眼,手里拎着的食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精致的云纹。目光扫过院里那几个黑衣保镖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一种对“不洁环境”的本能反应。
“白夜?”李小邪有些意外,“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柯文静给的地址。”白夜走进院子,脚步很轻,落地时特意避开了青石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她说伯母回苏镇了,我想着该来拜访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赵清云身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转向李小邪:“需要我回避吗?”
话是这么问,但人已经走到了堂屋檐下,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开始擦拭食盒提手——刚才保镖离他有点近,他得消毒。
赵清云显然认出了白夜。在江城的上层圈子里,白夜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医术高超但行事诡异,有洁癖到病态的程度,偏偏没人敢惹他。赵清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语气带着客气:
“白先生。”
白夜点点头,算是回应,注意力却全在李小邪身上:“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有点。”李小邪揉了揉眉心。
白夜把食盒放在堂屋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三层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杏仁饼。每一样都小巧玲珑,摆盘整齐得像艺术品。
“我自己做的。”他说,“食材采购自有机农场,制作过程全程戴口罩手套,厨房紫外线消毒三小时,成品用真空包装,食用前可以再蒸五分钟。”
苏婉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白先生太客气了……”
“应该的。”白夜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伯母节哀。有些事,早晚要面对的。”
这话意有所指。
赵清云听懂了,脸色又黯了黯。
接下来的气氛有点微妙。白夜坐在堂屋一侧,慢条斯理地品着自己带来的茶——茶叶是他自备的,水是苏镇本地的山泉水,他用便携检测仪测过水质才肯泡。赵清云和苏婉坐在另一边,时不时看向李小邪,眼神小心翼翼。
李小邪坐在中间,像个夹心。
最后是白夜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看向李小邪:“我需要和你单独聊聊。关于影盟,也关于你师父的一些后续安排。”
这话让赵清云紧张起来:“影盟?小邪有危险?”
“一直都有。”白夜的语气很平静,“不过现在更近了。‘贪狼’已经到了苏镇,昨天在镇东头的旅馆住下了。我的人盯着。”
李小邪腰间的指南针又开始颤动。
“出去说。”他站起身,看向父母,“你们先坐,我和白夜谈点事。”
赵清云想说什么,被苏婉轻轻拉住了。
李小邪和白夜走出堂屋,来到院子角落的老枣树下。这棵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茂密,投下一大片阴凉。
“你爸?”白夜开门见山。
“嗯。”
“和解了?”
“算是。”李小邪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白夜讨厌烟味,“你刚才说师父的后续安排?”
白夜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也是火漆封口,但火漆是白色的。他戴着手套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你师父临走前,托我师父转交的。说如果你和赵家和解了,就给你看。”
信纸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邪,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见过赵清云,也看过我那封长信了。挺好。有些事,恨着太累,放下才能往前走。最后嘱咐一句:玉佩随身带,但别轻易激活。等你准备好面对秘藏里的一切时,再来找我留的那把‘钥匙’。地址你知道。师父苏振海,绝笔之绝笔。”
字迹比之前那封更加潦草,有几处笔画甚至断了,像是写字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
李小邪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你师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走的时候,痛苦吗?”
白夜沉默了片刻:“肺癌晚期,扩散到全身。最后三个月是靠止痛针撑着的。但他没喊过疼,只是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发呆。我师父说,他临走前那天晚上,突然精神好了些,坐起来写了这封信,写完就说‘可以走了’。”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悠长绵软,带着苏镇特有的慢节奏。
“白夜。”李小邪突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恨吗?”
白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父母,是被师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对我来说,恨或者不恨,都没有意义。我只知道,人活着,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你问我的建议——你师父用二十年培养你,赵清云用二十年找你。这两种爱都很扭曲,但都是真的。既然都是真的,那就都收下吧。恨来恨去,浪费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这话很白夜,理性到近乎冷酷,但又莫名有道理。
李小邪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倒是看得开。”
“我看不开的事情很多。”白夜认真地说,“比如环境卫生,比如食材新鲜度,比如手术器械的消毒流程。但人情世故这种事,太脏了,我不愿意多想。”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小邪:“这个给你。我做的应急包,里面有解毒丹、止血粉、还有三根淬了麻药的银针。影盟的人既然到了苏镇,你最近小心点。”
李小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小瓶小包,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连使用说明都附上了。
“谢谢。”
“不用谢。”白夜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下午约了病人,是个重度洁癖患者,我得去给他做心理疏导——顺便交流一下消毒经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李小邪一眼:“对了,你爸……赵清云那个人,我查过。这二十年,他确实没放弃过找你。光是悬赏就发出去上千万,被骗子骗了不下百次。有一次,有人说在缅甸见过你,他直接飞过去,结果遇到武装冲突,腿上中了一枪,差点回不来。”
李小邪愣住了。
“这些他可能不会跟你说。”白夜淡淡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走了。”
白色唐装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小邪站在枣树下,握着那个应急包,很久没动。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有些恍惚。
赵清云和苏婉在堂屋里收拾那些寻人启事和笔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李小邪帮着搬,三个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慢慢形成。
午饭是苏婉做的,简单的三菜一汤。赵清云想帮忙,被苏婉赶出了厨房——他连切菜都切不整齐,差点切到手。
吃饭的时候,赵清云不停地给李小邪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李小邪没拒绝,默默地吃。红烧肉的味道,和他记忆里师父偶尔做的一模一样,咸甜适中,肥而不腻。
“这味道……”他抬头。
“你师父当年,是跟我学的。”赵清云低声说,“我们年轻时常在一起吃饭。他做菜很有天赋,看一遍就会。”
李小邪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在血液里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下午,赵清云接了个电话,公司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全是不舍。
苏婉说:“你去忙吧,小邪这儿有我。”
“我明天再来。”赵清云看着李小邪,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李小邪点点头:“好。”
赵清云眼睛亮了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等车声远去,老宅重新安静下来。苏婉去厨房收拾碗筷,李小邪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初秋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师父骂他扎马步不认真,罚他多站一小时,却在他腿抖得站不住时,悄悄在石凳上垫了软垫。
师父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熬的药苦得要命,他耍赖不喝,师父气得瞪眼,最后还是去买了冰糖,一颗颗砸碎了拌进药里。
师父第一次教他开车,老旧的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师父在旁边笑:“怕什么?老子当年开拖拉机都比这快!”
还有赵清云。
晚宴上那个眼神复杂的男人,跪在堂屋里流泪的男人,小心翼翼给他夹菜的男人,一步三回头离开的男人。
以及铁盒里那些小衣服,笔记本里那些记录,寻人启事上那些泪痕。
恨了二十年。
恨师父偷走他,恨生父抛弃他。
可现在才知道,偷走他的人用二十年把他养大,抛弃他的人用二十年找他回来。
这恨,突然就没了着落。
傍晚的时候,苏婉说要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点毛线,想给李小邪织件毛衣。李小邪说陪她去,她摇摇头:“不用,你歇着。妈自己去就行。”
她走的时候,把堂屋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洒在院子里。
李小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那团光。
天完全黑透时,他站起身,走出院子。
苏镇的夜晚很安静,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巷子两边的老宅都亮着灯,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影,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炒菜的滋啦声。
人间烟火,平凡温暖。
他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比院子里的枣树还老,树干空了半边,但枝叶依然茂盛。小时候,夏夜的晚上,师父常带他来这里乘凉。一把蒲扇,两个马扎,一壶凉茶,就能坐一晚上。
师父总说:“小邪啊,你看这槐树,空了心了,还活得这么旺。人呐,有时候也得学着空心——心里别装太多事,装多了,累。”
他当时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李小邪在槐树下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从怀里掏出师父那封长信。月光很亮,不用开灯也能看清字迹。
他重新读。
一字一句,读得很慢。
读到“偷走你是我一生之错,教你成才是我一生之幸”时,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亮堂堂的,像个银盘子。月光洒下来,把巷子照得一片清白,连青石板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师父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就打个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那是师父自己缝的。他后来学会了针线,给师父补过几次,师父总说:“臭小子手艺不错,比你师娘强。”
他当时还笑:“老头你哪有师娘?”
师父瞪他:“怎么没有?年轻时候差点就有了!”
现在想想,师父一辈子没娶,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对妹妹的愧疚,装着对他的责任,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还有赵清云。
那件婴儿服上歪歪扭扭的“邪”字,那二十三个没被吃掉的生日蛋糕,那十三本写满“不是”的笔记本。
这些爱,都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人恨不起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李小邪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赵清云。
内容很简单:
“小邪,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逼你。只想让你知道,爸永远在等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表达,就是平平实实的一句话。
李小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复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谢谢?不用。
我也想你?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退出短信界面,找到通讯录,点开“赵清云”的名字——那是今天刚存的,备注还是空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催促。
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谁家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透过窗户飘出来,模模糊糊的。
李小邪闭上眼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敲在心上。
响了五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喂?”赵清云的声音传来,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期待,“小邪?”
李小邪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个字:
“爸。”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茶杯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动静,还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哎……哎!”赵清云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儿子……爸在,爸在呢……”
他语无伦次:“你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爸给你送点吃的过去?你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爸都记得……明天,明天爸给你做,都做……”
李小邪听着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听着那些慌乱又温暖的话,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仰起头,看着月亮,不让眼泪掉下来。
“都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明天早点回去。”
“好好好!”赵清云连声应着,“爸明天一早就去买菜,买最新鲜的!你爱吃什么,爸都做!”
“嗯。”
“那……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李小邪握着手机,靠在老槐树上,很久没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青石板上,洒在寂静的巷子里。
他心里那座冰封了二十三年的山,终于彻底融化了。冰水顺着心脉流淌,有点凉,但流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恨了二十年。
原来放下,只需要一声“爸”。
他拿出手机,找到赵清云的短信,回复:
“爸,明天一起吃顿饭吧。”
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李小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好像把二十年的怨怼、不甘、委屈,都吐出去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