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苏镇老宅的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李小邪睡眠浅,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穿过堂屋,拉开院门。
赵清云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旧手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
最显眼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竹篮——篮子里有几尾还在扑腾的活鱼,水珠溅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爸?”李小邪有些意外,“这么早?”
“怕来晚了买不到新鲜的。”赵清云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容有点拘谨,又透着显而易见的满足,“苏镇的早市五点半就开了,我去的时候刚出摊。”
他把东西一样样提进院子,在堂屋檐下一字排开:
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上还盖着蓝色的检疫章。
三尾草鱼,用草绳穿腮而过,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一捆青翠欲滴的小白菜,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几个饱满的西红柿,红得透亮。
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纸包已经渗出了淡淡的糖渍。
李小邪蹲下身,拿起那包麦芽糖。油纸的触感粗糙,糖的甜香透过纸面飘出来,是那种老式麦芽糖特有的、带着焦糖味的香气。
“这个……”他抬头。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赵清云也蹲下来,声音轻柔,“满月那天,你妈偷偷给你舔了一点点,你咧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后来每次哭闹,给你一块麦芽糖就能哄好。”
李小邪撕开油纸一角,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但那种质朴的糖香,确实勾起了某种遥远的感觉——好像真的在记忆深处,有这么一块糖的味道。
苏婉也起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的父子俩,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清云,你买这么多,吃不完的。”她说。
“吃不完放冰箱,明天再做。”赵清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邪,今天爸下厨,给你露一手。”
他说着就拎起食材往厨房走,动作有点急,像是怕谁反悔似的。
李小邪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
赵家的厨房还是老式格局,砖砌的灶台,烧柴火的灶口,但旁边也装了煤气灶。赵清云显然对老厨房不太熟悉,找了半天才找到围裙——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
“这是你妈年轻时绣的。”赵清云系上围裙,有些笨拙地在背后打了个结,“手艺不怎么样,但她非要绣,说以后给儿媳妇用。”
苏婉在门口嗔道:“胡说什么呢。”
赵清云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他开始处理食材。动作确实不算熟练,切肉时下刀有点犹豫,片鱼时也小心翼翼,生怕割破苦胆。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
草鱼去鳞去内脏,在鱼身两侧划出整齐的花刀,用料酒、姜片腌制。
西红柿用开水烫过去皮,切成小块。
小白菜洗净,嫩黄的菜心单独挑出来。
“红烧肉要炒糖色。”赵清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像是在教徒弟,“冰糖先下锅,小火慢慢炒,炒到枣红色的时候下肉,这样颜色才好看。”
油锅热了,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冒起细密的气泡。赵清云握着锅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颜色变化——从透明到浅黄,再到金黄,最后变成枣红色。
“就是现在。”他把焯过水的肉块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肉块在锅里翻滚,渐渐裹上漂亮的酱色。赵清云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倒入生抽、老抽、料酒,再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得炖一个半小时。”他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肉要炖到酥而不烂,入口即化才行。”
接下来处理鱼。赵清云把腌好的鱼用厨房纸擦干,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另起锅炒香葱姜蒜,加入番茄块炒出汁水,再加糖、醋、盐、番茄酱调成糖醋汁,最后把煎好的鱼放进去,小火焖煮。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复杂的香气——红烧肉的酱香,糖醋鱼的酸甜,还有米饭在电饭锅里蒸腾出的米香。
苏婉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剥蒜、递调料。她时不时抬头看丈夫,看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他专注盯着锅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李小邪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赵清云花白的鬓角上,照在苏婉温柔的笑脸上,照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灶上。
这个画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就是这样普通的画面,他等了二十三年。
“小邪,”赵清云突然回头,“帮爸拿个盘子,在碗柜第二层。”
“嗯。”李小邪走过去,拉开碗柜。
碗柜是旧式的,木头已经发黑,但擦得很干净。里面摞着一叠白瓷盘,边缘有淡淡的青花。他拿出一个,递过去。
赵清云接过盘子,手指碰到李小邪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赵清云笑了,很自然的笑,像是这个触碰让他很满足。
“快好了。”他说,“还有最后一道青菜,炒完就能吃饭。”
上午十点半,饭菜上桌。
红烧肉油亮红润,颤巍巍地堆在盘子里,肉皮晶莹剔透。糖醋鱼摆成跃龙门的造型,浇着浓稠的酱汁。清炒小白菜翠绿欲滴,番茄炒鸡蛋红黄相间。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汤色奶白,飘着枸杞和葱花。
三菜一汤,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但赵清云摆盘摆得极其认真,每道菜都要调整到最完美的角度,像是在准备国宴。
“坐,快坐。”他搓着手,有点紧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这张桌子也有年头了,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是李小邪小时候拿刀子刻的——师父当时气得要揍他,但最终没下手,只是叹了口气说:“刻吧刻吧,留着当个念想。”
原来这桌子,也是赵家的老物件。
赵清云拿起筷子,第一块肉就夹给了李小邪。接着是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然后是鸡蛋,青菜,汤里的排骨……
很快,李小邪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爸,够了。”他无奈。
“多吃点,看你瘦的。”赵清云还在夹,“这些年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婉也给他夹了一块肉:“你爸一晚上没睡,半夜就起来研究菜谱,手机查了十几遍。”
李小邪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确实酥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不塞牙,酱香浓郁,咸甜适中。那个味道……
和他记忆里师父偶尔做的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这味道……”他抬头看向赵清云。
“你师父的手艺,是跟我学的。”赵清云轻声说,“我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做饭。他悟性高,看一遍就会,还总笑我笨,切菜都切不齐。”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后来他带走你,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做饭,就托人给他捎了一本菜谱——是我手抄的,家常菜的做法。我怕……怕你不会做饭,饿着。”
李小邪喉结滚动了一下,埋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赵清云开始讲李小邪小时候的事,那些李小邪自己完全没记忆的事。
“你妈怀你的时候,特别爱吃酸。那时候条件不好,酸梅不好买,我骑自行车跑遍了半个江城,才在一家老字号蜜饯店买到。回来的时候下大雨,我把酸梅捂在怀里,自己淋成落汤鸡。”
苏婉笑着补充:“结果酸梅太酸,我吃了一口就吐了,说不是这个味儿。他又跑出去买,换了三家店。”
“你出生那天,是腊月初七,特别冷。”赵清云继续说,“产房外头,我急得转圈,转了几百圈。护士抱你出来的时候,说‘八斤二两,大胖小子’,我接过你,手都在抖。你当时睁着眼睛看我,不哭也不闹,就静静地看着。”
他眼眶又红了:“后来护士说,这孩子哭声洪亮,医生还开玩笑说‘这孩子福气重,将来有出息’。我那时候想,我不要你有什么出息,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谁知道……”他声音哽住了,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情绪。
李小邪默默听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赵清云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饭后,苏婉收拾碗筷,赵清云对李小邪说:“小邪,跟爸去个地方。”
“去哪儿?”
“赵家老宅。”赵清云说,“有些东西,该给你了。”
赵家老宅在苏镇的另一头,是座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大户人家。院子平时有人打理,很干净,但没什么人气,安静得有些冷清。
赵清云带着李小邪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在二进的东厢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书香扑面而来。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线装的古籍,也有现代的出版物。窗前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老式的绿罩台灯。
“这里,”赵清云走到第三个书架前,蹲下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是你爷爷当年布置的。他说,赵家的根在这里,所有的传承都在这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书房的钥匙。从今天起,归你了。”
李小邪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钥匙齿已经磨得光滑,显然经常被使用。
赵清云又走到书桌后面,拉开一个隐蔽的抽屉,输入密码,打开了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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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邪翻开文件。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转让份额确实是10。按青衣集团的市值估算,这差不多是……十几个亿。
他合上文件,递了回去。
“爸,我不能要。”
赵清云愣住了:“为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是爸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李小邪摇头,“师父信里说了,你当年找替运童子,是被人蒙骗。后来你找了二十年,已经够了。这些钱,我不需要。”
他把文件放回书桌上,语气坚定:“青衣药业是我和夏雪娆、白夜、雷烈他们一起打拼出来的。虽然现在规模还不大,但我想靠自己,靠团队。这样挣来的钱,花着踏实。”
赵清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或欣慰的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发自内心的笑。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李小邪的肩膀,拍得很重:
“好!好儿子!有骨气!爸为你骄傲!”
他把文件收回保险柜,重新锁好,转身看着李小邪,眼神里有光:“那爸就不强求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你需不需要,赵家的资源永远为你敞开。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爸,有赵家。”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写着《赵氏族谱》。
“这个,你拿去看。”他说,“里面记载了赵家和‘守护一族’联姻的始末,也记载了关于秘藏的一些零散信息。虽然不全,但能帮你了解来龙去脉。”
李小邪接过族谱,翻开第一页。
开篇就是一段古朴的篆文:
“赵氏先祖,讳武,于周穆王年间,娶昆仑凤氏女为妻。凤氏者,守护一族也。夫妻二人得黄帝遗藏之钥,藏于昆仑,以待有缘。后世子孙,血脉特殊者,可持钥启藏。”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是历代赵家人写下的心得、猜测、考证。
“这本族谱,我研究了二十年。”赵清云说,“里面有些记载很隐晦,需要结合其他资料才能看懂。书房的这些书,大部分都和这个有关。你有空可以慢慢看。”
李小邪抬头,看着满墙的书架,突然明白赵清云给他钥匙的真正意义——
不是给钱,不是给股份,而是给他了解自己、了解家族、了解使命的途径。
这是比金钱更贵重的信任。
“谢谢爸。”他轻声说。
赵清云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叶的老银杏树:“小邪,爸知道,你身上担子重。影盟、秘藏、你师父的嘱托……这些都不是轻松的事。但爸想告诉你,不管你选择做什么,爸都支持你。你要守护秘藏,爸就帮你守;你要过普通日子,爸就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转过身,看着李小邪,眼神无比认真:
“这二十年,爸每天都在想,如果你回来,我要怎么补偿你。现在我想明白了——最好的补偿,不是把你绑在我身边,不是给你多少钱,而是给你自由。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爸只求你一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颤,“有空的时候,回家吃顿饭。让你妈看看你,让我……看看你。就够了。”
李小邪握紧手里的钥匙,钥匙齿硌得掌心发疼。
他点头:“好。”
书房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那是时间的味道。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隔阂和尴尬,已经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默的联结。
就在这时,赵清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接了:“明轩,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李小邪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是赵明轩,声音激动,带着哭腔,像是在质问什么。
赵清云脸色沉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平静:“你听谁说的?”
“我不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李小邪是不是我哥?是不是你亲儿子?你是不是找了二十年?”赵明轩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赵清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他确实是你哥,我找了二十年。这件事,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赵清云叹了口气:“明轩,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谈。”
“不用!”赵明轩喊道,“你们一家团圆吧!我这个多余的就不打扰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变了。
赵清云握着手机,脸色有些疲惫。他看向李小邪,眼神复杂:“你弟弟他……一直很敏感。这件事,对他冲击可能有点大。”
李小邪没说话。
他能理解赵明轩的感受——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突然知道父亲找了这个人二十年,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种滋味,不好受。
“我会找他谈谈。”赵清云说,“你……别往心里去。”
李小邪摇头:“不会。”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