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云接完赵明轩那通电话后,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也照出了他脸上清晰的疲惫。
李小邪站在一旁,没说话。他能理解赵明轩此刻的感受——那种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剧本被彻底改写、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全盘崩塌的冲击。
“爸,”他最终还是开口,“你去看看他吧。”
赵清云转过身,看着这个刚刚相认的儿子,眼神复杂:“小邪,明轩他……这些年被我惯坏了。性格敏感,又爱钻牛角尖。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李小邪摇头,“换做是我,可能反应更激烈。”
这话不是客套。如果突然冒出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是个父亲找了二十年、倾注了全部愧疚和补偿欲的兄弟,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赵清云叹了口气,拿起外套:“那我先回去。你……你要不在这儿看看书?书房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翻。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的是保险柜的密码。
李小邪点头:“好。”
赵清云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老宅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小邪在红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赵氏族谱》。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画,像一扇扇通往过去的窗。
但他看了几页,就放下了。
脑子里还是赵明轩那通电话里崩溃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想发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写。说什么?安慰?道歉?还是解释?
好像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在风里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片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苏镇的市井声——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嬉闹,自行车的铃声。
人间烟火,各自悲欢。
与此同时,江城,赵家别墅。
赵明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两个小时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也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威士忌,烈的那种。他平时不喝这个,觉得太呛,但今天就想喝点烈的,越烈越好。
手机屏幕上是柯文静发来的一条信息——那是她刚刚查到的、关于李小邪这二十三年经历的资料汇总。很详细,详细到每一年的重大事件,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挣扎求生。
赵明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三岁,高烧四十一度,苏振海连夜背着他翻过两座山找赤脚医生,差点摔下悬崖。”
“七岁,第一次学古武基本功,扎马步扎到腿抽筋,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准时起床练功。”
“十二岁,为救一只掉进井里的野猫,自己跳下去,结果猫爬上来了,他差点淹死。苏振海用竹竿把他捞上来,抽了他三巴掌,然后抱着他哭了。”
“十六岁,在镇上跟几个混混打架,因为那几个人欺负卖菜的老婆婆。一打五,眉骨被打破,留下那道疤。苏振海给他缝针时手在抖,缝完说‘下次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十八岁,离开苏镇去江城闯荡。身上只有五百块钱,住地下室,吃泡面,白天打工晚上摆地摊。第一个月挣了八百,给苏振海寄了五百回去。”
“二十岁,遇到夏雪娆,开了第一家小店。被同行打压,被地痞收保护费,最惨的时候账上只剩三块钱,买了一包挂面吃了三天。”
“二十三岁,也就是现在。”
赵明轩的手指停在这里,屏幕暗了下去。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烈酒烧得喉咙发痛,但他觉得还不够痛。
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电话里说的话——
“明轩,李小邪确实是你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当年他被你师父……被苏振海抱走,是因为我糊涂,听信了替运的鬼话。这二十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他。”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请你理解……不,我不求你理解,我只希望你不要恨他。他受的苦,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如果想知道全部,就回家来,我当面告诉你。”
赵明轩当时在电话里吼:“告诉我什么?告诉我这二十年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都是因为你弄丢了他?因为我这个替代品?”
“你不是替代品!”赵清云的声音也拔高了,带着罕见的激动,“你从来都不是替代品!你是我儿子,你哥也是我儿子!你们俩,我一个都不想失去!”
然后电话就被赵明轩挂断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手机里那些关于李小邪的资料,看着那个他曾经鄙视、嘲笑、甚至想踩在脚下的男人,原来过着这样的人生。
原来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种痞气背后的坚韧,是这样磨出来的。
原来他之所以那么拼命,是因为除了拼命,他一无所有。
赵明轩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门被轻轻敲响了。
“明轩,”是赵清云的声音,“开门。”
赵明轩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还是没动。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赵清云有备用钥匙。
门开了。
光线从走廊涌进来,刺得赵明轩眯起眼睛。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有些佝偻,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赵清云走进房间,没开大灯,只是打开了床头那盏暖黄的台灯。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走到赵明轩面前,蹲下身。
两个男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赵清云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身边的空酒瓶,看着他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赵明轩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嗯。”赵清云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床沿,和他并肩坐在地毯上,“想说什么,说吧。爸听着。”
赵明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质问、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混沌的哽咽。
最后他只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赵清云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声音很轻,“一开始是怕你太小,承受不了。后来是怕你恨你哥,也怕你恨我。再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找了二十年,明轩。这二十年,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哥。但我也从来没有一天,不把你当成我最珍贵的儿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赵明轩五岁时的照片,穿着小西装,系着领结,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你看,”赵清云指着照片,“这张是你幼儿园毕业时照的。那天你妈特意给你买了新衣服,你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说你长大了要当科学家。”
他又翻了一页,里面夹着另一张照片——是李小邪婴儿时的照片,额间那颗红痣清晰可见。
“这张是你哥满月时照的。你妈抱着他,我站在旁边,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笑得跟傻子一样。”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在笑,一个在笑。
“这二十年,我经常把这两张照片拿出来看。”赵清云的声音有些发颤,“看这张,我就想,明轩今天在干什么?吃饭了没有?学习累不累?看这张,我就想,小邪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
他把钱包合上,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本该拥有全部的爱,却因为我的过错,被分走了一半。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你们俩,都是我的骨肉,都是我从心里疼出来的。”
赵明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爸……”他哽咽着,“我不是……不是怪你找他……我只是……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有了他,就不要我了。”赵明轩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怕我这二十年得到的爱,都是假的。怕我只是……只是你找他的过程中,一个安慰品。”
赵清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却依然像孩子一样缺乏安全感的儿子,眼圈瞬间红了。
“傻孩子。”他伸手,把赵明轩搂进怀里,动作很用力,“你怎么会是安慰品?你是爸的儿子,亲儿子!这二十年的爱,每一分都是真的!爸对你笑是真的,担心你是真的,骂你是真的,为你骄傲也是真的!”
赵明轩在父亲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他终于哭出来了,把这两个小时、不,是把这二十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都哭出来了。
父子俩就这样坐在地毯上,一个抱着,一个哭着,像很多年前,赵明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哭了很久,赵明轩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他从父亲怀里挣脱出来,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哑的:“那……那他呢?李小邪……我哥,他恨我吗?”
赵清云摇头:“他不恨你。他说,换做是他,可能反应更激烈。”
“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嗯。”
赵明轩沉默了。他想起之前自己对李小邪的刁难,想起在晚宴上的挑衅,想起那些刻薄的话,想起自己曾经恨不得把这个人踩进泥里。
现在想来,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爸,”他低声说,“我……我之前对他……”
“我知道。”赵清云拍拍他的背,“但那些都过去了。你哥不是记仇的人。”
赵明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问:“爸,你刚才说,他这二十三年过得很苦……有多苦?”
赵清云看着他,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柯文静发来的那份资料,递给儿子:“你自己看吧。”
赵明轩接过来,重新看。这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咀嚼,每一个细节都想象。
看到李小邪十六岁眉骨被打裂那段时,他手指紧了紧。
看到李小邪住地下室吃泡面那段时,他嘴唇抿了抿。
看到李小邪为了保护夏雪娆,一个人对抗赵家派去的混混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他看到白夜在隧道里惩戒自己的那段描述——
“白夜以极致优雅的洁癖美学登场:先用一颗樱桃核精准击落赵明轩数颗门牙,随后用消过毒的银针封住赵明轩穴位,使其当众失禁……”
赵明轩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是羞愧。
原来自己那时候那么不堪。
原来李小邪身边有这样的人,这样为了保护他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的人。
而自己呢?自己身边有什么?一群酒肉朋友,几个只会拍马屁的跟班,还有……一个被自己误解了二十年的父亲。
“看完了?”赵清云问。
赵明轩点头,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很低:“看完了。”
“有什么感想?”
“……我像个混蛋。”
赵清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明轩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爸,我想……我想跟他道歉。”
“那就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赵清云站起身,把他也拉起来,“你哥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人。真诚点,就够了。”
赵明轩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找到李小邪的号码——那是之前父亲强行让他存的,他一次都没打过,甚至想删掉过。
现在他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
最后他还是退出了拨号界面,打开微信,找到李小邪的头像——是一张随手拍的老街照片,夕阳下的青石板路,很有味道。
他打字:
“哥,我是明轩。之前的事,对不起。”
打完,盯着看了三秒,又删掉。
重新打:
“李小邪,我是赵明轩。关于之前的事,我想跟你道歉。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谈谈。”
还是不满意。
第三次:
“哥,对不起。我为我之前所有的行为道歉。爸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对不起。”
这次,他盯着看了十秒,然后一咬牙,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觉得浑身一轻,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然后就是等待。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他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一分钟后,屏幕亮了。
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没事。”
然后是第二条:
“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
赵明轩看着那两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边笑一边流泪。
原来原谅和被原谅,都可以这么简单。
原来有些隔阂,只需要一句真诚的道歉,就能打破。
他回复:
“谢谢哥。我……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这次回复很快:
“随时。”
赵明轩放下手机,看向父亲。赵清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把头靠在父亲背上,像小时候那样。
“爸,”他说,“我们一家人,以后好好的。”
赵清云转过身,用力抱了抱儿子,声音哽咽:
“好,好好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华灯初上。
赵家别墅的灯光,温暖明亮。
而在苏镇老宅的书房里,李小邪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夜色,嘴角微微扬起。
腰间那枚古武指南针,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