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晚，林溪都被同一个噩梦纠缠。
梦里的场景愈发清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她开始在深夜惊坐而起，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
白日里，她也变得沉默。
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即使厚重的遮瑕也盖不住那份沁入骨髓的疲惫。
在工作室，她甚至两次在与来访者对话时，出现了短暂的失聪，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脑海中尖锐的耳鸣。
这一切，顾衍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痛楚难当。
他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和应酬，守着她。她去工作室，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她回家，他便寸步不离。
他看着她日渐憔悴，看着她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倔强，体内的暴戾和毁灭欲，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酝酿到了顶点。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下令，将京市所有跟心理沾边的行当，连根拔起。
但他不能。
林溪不会同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无形的鬼魂折磨她，自己却像个被钉在原地的囚徒。
这天深夜，林溪再度从噩梦中挣扎而出。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恐惧。
“又梦到了？”
顾衍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带着安抚的力道，轻拍她的后背。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深埋进他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更具体，更恶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镜子构成的迷宫里，每一面镜子，都映出顾衍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愤怒咆哮的。
下一刻，所有镜子轰然碎裂。
无数锋利的碎片裹挟着劲风朝她飞来，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她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她被那些碎片凌迟。
而站在迷宫尽头的“审判者”，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地鼓掌，用悲悯又残酷的口吻对她说：“每一次你对他的爱，都是刺向他的一刀。看，这千刀万剐，皆是你的杰作。”
“溪溪，别怕，我在这里。”
顾衍感受到她的战栗，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声音像是穿透梦魇的光，将她从冰冷的深渊中，一寸寸拉回人间。
林溪抬起头，对上他盛满痛惜的眼眸，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脱离噩梦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
“顾衍，我找到他的死穴了。”
顾衍一怔。
“他太自负了。”林溪的呼吸依旧急促，但思路却无比清晰，“他享受扮演上帝的感觉，所以他不会满足于简单的精神摧毁，他要的是一场完美的‘审判’。”
“这些噩梦，是他的戏剧铺垫。他在等，等我精神彻底崩溃，主动向他‘求救’的那一刻。那是他的高潮。”
顾衍静静听着，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风暴汇聚。
“他想让我相信，爱你是我的原罪，我的存在会给你带来毁灭。他以为，这是我的软肋。”
“但他错了。”
她伸出手，抚上顾衍线条紧绷的侧脸。
“你不是我的软肋。”
“你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锚’。”
“只要我还爱你，我的精神世界就永远不会被他攻破。因为爱，是无法被催眠，也无法被抹去的本能。”
顾衍的心，被她的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眼底的痛惜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血泪。
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像要把自己的灵魂都渡给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她传递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存在。
“溪溪……我的溪溪……”他一遍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喉间滚出，如同泣血的誓言。
林溪热烈地回应他。
这个男人，在用他的一切，来爱她，护她。
而她，也愿意披上战甲，去迎战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魔鬼。
顾衍不再压抑。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她审替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那不是蝉绵，而是一场驱逐邪祟的仪式。
他要烧尽她审上残留的梦魇寒意；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那个鬼魂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汗水滴落，砸在林溪的锁骨上，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溪承受着他近乎粗暴的索取，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边恐惧。
他在害怕，怕到快要疯了。
她的心，又酸又疼。
她伸出双臂，修长的手指深深嵌入他汗湿的脊贝，在他耳边，用被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确认。
“顾衍……别怕……”
“我爱你……”
“我不会离开你……”
男人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猛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眸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和乞求救赎的脆弱。
然后，他像是疯了，“再说一遍！”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爱你。”林溪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顾衍的眼眶，瞬间红透。
他低下头，雯去她眼角的泪，雯她的纯边，用最元始的本能，宣谢着无处安放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爱。
许久，才终于停歇。
顾衍抱着筋疲力尽的林溪，一动不动。
林溪听到他胸膛里，那颗依旧狂乱跳动的心脏。她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被他收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林溪不动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
良久，她才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溪溪，答应我。”
“嗯？”
“如果……撑不住了，就告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不要一个人扛。”
林溪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
“但是，你也必须答应我。”林溪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让我去见他。”
林溪不等他开口，继续说道：“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他还没把我逼疯，我自己先要被这些无休止的噩梦耗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也更重。
“而且，我不能再看着你，因为我，受这种不人不鬼的煎熬。”
最后一句话，刺中了顾衍的要害。
他沉默了。
是啊，每天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枯萎，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凌迟更痛苦。
“顾衍，”林溪的语气放得更柔，“相信我，好吗？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更不会拿我们的未来去赌。”
“我有把握。”
“我有把握，让他为他的自负，付出代价。”
顾衍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再缓缓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风暴，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浸满血色的妥协。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挲着她布满痕迹的纯。
“好。”
他哑声开口。
这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撕扯而出。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