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破殿顶部的窟窿,洒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林风是被鸟鸣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战玲珑——她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深灰色纹路在晨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袍,是楚云澜的。
楚云澜盘坐在殿门口,面向外,像一尊守门的石雕。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醒了?”
“嗯。”林风坐起身,将外袍叠好,“楚师兄你一夜没睡?”
“打坐就是休息。”楚云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出发。月华墟不宜久留。”
林风没有异议。虽然这里暂时安全,但毕竟是废墟,说不定隐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而且战玲珑需要的是真正的解药,不是暂时的避难所。
苏晚晚也醒了,揉着眼睛去泉眼边洗漱。
林风仔细检查战玲珑的状况,确认没有恶化后,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楚云澜帮忙用布带固定——这次他打了几个特殊的结,既牢固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往东走。”楚云澜展开地图,“地图显示东侧有一片峡谷,穿过峡谷就能离开这片区域。峡谷中有条地下河,据说水质特殊,能缓解百毒,或许对玲珑的伤势有帮助。”
一行人离开破殿,踏入晨光中的废墟。
白天的月华墟少了夜间的神秘,多了几分沧桑。断壁残垣上爬满藤蔓,野花在石缝中绽放,蜂蝶飞舞,倒有几分生机勃勃的景象。若不是那些倒塌的殿宇、破碎的雕像提醒着昔日的辉煌,几乎要让人忘记这里曾是宗门遗址。
他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石板路向东走。路很窄,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偶尔能看到残存的石灯柱,柱身上雕刻着月亮和云纹的图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崖宽十余丈,深不见底,雾气在下方翻滚。唯一的通路,是一座只剩半截的石桥——桥身从中断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打断的。
“桥断了。”苏晚晚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好深……”
楚云澜走到断桥边,蹲下身检查断口:“不是自然风化。切口光滑,是被利器斩断的。而且……时间不长,最多百年。”
“百年还不长?”林风咋舌。
“对修士而言,百年不过弹指。”楚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有人故意断了这条路。为什么?”
林风也观察周围环境。断崖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几乎垂直。想要绕路,要么往回走寻找其他路径,要么……冒险攀爬崖壁。
他看向背上的战玲珑。攀岩太危险,她的状态经不起颠簸。
“往回走。”林风作出决定,“找别的路。”
楚云澜点头,但刚要转身,忽然眉头一皱:“等等。”
他走到断崖边缘,俯身向下看。雾气在晨光中渐渐散去,能隐约看到崖壁上的细节。
“那里,”他指着下方约三丈处,“有个洞口。”
林风凑过去看。果然,在崖壁一处凸起的岩石下方,有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高,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能下去吗?”苏晚晚问。
楚云澜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崖壁角度:“可以。但背着玲珑不方便。”
“我下。”林风毫不犹豫,“楚师兄你守着师姐,我下去看看。如果是条通路最好,如果不是……至少能确认安全。”
楚云澜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小心。”
林风将战玲珑小心放下,交给苏晚晚照看。楚云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捆特制的绳索——绳索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是炼器堂出品的“缠丝索”。
他将一端系在崖边一块巨石上,另一端抛给林风:“系在腰间。有情况立刻拉绳索,我拉你上来。”
林风系好绳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断崖。
身体下坠的瞬间,他伸手抓住崖壁上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然后开始向下攀爬。崖壁很滑,长满青苔,但林风身手还算敏捷,加上有绳索保险,三丈距离很快就到了。
他落在洞口外的平台上——说是平台,其实只是崖壁上稍微平坦的一小块地方,仅容两人站立。
洞口的藤蔓很密,几乎将洞口完全封住。林风拨开藤蔓,一股潮湿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内漆黑,深不见底。
林风从储物袋中取出照明符激活,柔和的白光照亮前方。洞道不宽,仅容一人通过,洞壁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但没有脚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深入探查。
洞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呈不规则的圆形。顶部垂下几根钟乳石,末端凝聚着水珠,滴落在地面的小水洼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
床上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剩几片残破的布料挂在骨架上。骨骼呈玉白色,表面光滑,显然主人生前修为不低——至少是金丹以上,骨骼才会在死后百年不腐,反而如玉质般温润。
骸骨保持打坐姿势,双手交叠在膝上,指骨间捏着一枚玉简。头骨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骸骨前方,摆着一尊丹炉。
丹炉不大,只比林风常用的青铜炉略大一圈,通体黝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简陋。炉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奇怪的是,炉盖与炉身的缝隙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微光。
石室角落,散落着几个玉瓶,瓶口塞着木塞,瓶身上贴着标签,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林风的心跳加快了。
古修士坐化之地……而且,是炼丹师!
他先恭敬地对骸骨行了一礼——这是修士间的规矩,无论生前是敌是友,对逝者都该保持尊重。
然后,他才小心地走近。
首先是那枚玉简。林风轻轻从骸骨指骨间取出,玉简入手温润,触感细腻,显然材质极佳。他没有立即读取,而是先放在一旁。
接着是丹炉。
他伸手拂去炉身上的灰尘。灰尘很厚,一拂之下扬起一片尘雾。但当灰尘散尽,露出丹炉真容时,林风愣住了。
这尊丹炉……太普通了。
黝黑的炉身没有任何装饰,炉耳简朴,炉腿粗短,炉盖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通气孔。与其说是炼丹炉,不如说更像民间用来熬药的陶罐。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丹炉,让林风的手在触碰到它的瞬间,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感觉。
仿佛这尊丹炉是有生命的,在沉睡,而他的触碰,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锁芯,唤醒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
炉身上那丝暗红色的微光,在这一刻,亮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林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他喃喃自语。
他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丹炉。
没有反应。
他又注入更多灵力。
依旧没有反应。
丹炉就像一个无底洞,无论注入多少灵力,都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那种共鸣感,却越来越清晰。
林风的手掌贴着炉壁,能感觉到炉身内有一种极微弱、极缓慢的脉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能量在循环。
“前辈,”他对着骸骨轻声说,“这尊丹炉……有什么特别吗?”
骸骨自然不会回答。
林风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石室其他角落。
那几个玉瓶,他小心地打开——里面的丹药早已化作灰烬,千年岁月,什么灵丹也留不住。但瓶身的标签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续脉”、“宁神”、“解毒”。
解毒!
林风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丹药都没了,标签再诱人也无用。
他又在石床周围寻找,在床下发现了一个小石匣。石匣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几枚玉简,和一本兽皮册子。
玉简一共三枚,其中一枚材质和骸骨手中的相同,另外两枚则普通些。兽皮册子已经发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几乎消失,只能勉强认出“手记”二字。
林风先拿起那本兽皮册子,小心翻开。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师尊陨落,宗门覆灭,同门四散。我重伤逃至此地,已是油尽灯枯。此洞乃昔日采药时所辟,本想作为临时落脚处,不想竟成埋骨之地……”
“……月华宗千年基业,毁于一夕。可叹,可悲……”
“……身中‘蚀骨幽兰’之毒,药石罔效。唯以此身最后余力,封存‘离火炉’,以待有缘……”
离火炉?
林风看向那尊黝黑丹炉。
原来它有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
“……离火炉乃宗门至宝,祖师爷得自上古遗迹。炉内蕴一丝‘南明离火’本源,可控万火,融万药。然催动需特殊法诀,更需心火纯正之人方能驾驭……”
南明离火!
林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传说中的天地异火之一,至阳至纯,能焚尽世间污秽,也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火焰。据说南明离火炼出的丹药,杂质最少,药效最佳。
难怪这丹炉看起来如此普通——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得此炉者,需立誓:一不以此炉为恶,二不堕月华宗炼丹济世之志,三……若有机会,重整月华宗道统……”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显然书写者已近极限。
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
“……洞外断桥乃我所斩,防宵小觊觎。后来者若能见此手记,便是有缘。洞内有《月华丹经》全本玉简,及我毕生炼丹心得,一并赠之……”
“……只愿月华之道,不绝于世……”
手记到此结束。
林风合上册子,心中震撼难言。
这位坐化的前辈,竟是月华宗最后的传人。宗门覆灭,她重伤逃至此地,在生命最后时刻,还不忘封存宗门至宝,留下传承,希望道统不绝。
他看向那具骸骨,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前辈放心。”他轻声说,“我虽非月华宗弟子,但既得此传承,必不负所托。炼丹济世之志,我记下了。”
说完,他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才拿起那几枚玉简。
首先是和手记中骸骨手持相同的那枚。林风将玉简贴在额头,海量信息涌入脑海——
《月华丹经》全本!
不是残卷,是完整的、从一品到六品的全套丹道传承!丹方、手法、心得、禁忌……包罗万象,比他在破殿中找到的残卷详尽十倍不止!
林风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了这个,战玲珑的毒就有希望了!阴阳融毒丹的完整丹方、炼制手法、注意事项……全在里面!
他强压下立刻研读的冲动,拿起第二枚玉简。
这是那位前辈的炼丹心得。里面记载了她毕生的炼丹经验,从入门到宗师,每一个阶段的感悟、每一个失败的教训、每一个成功的诀窍,毫无保留。
第三枚玉简,是催动离火炉的法诀。
“离火驭炉诀”,分三重境界:第一重,引离火之火种,可控普通灵火;第二重,凝离火之虚影,可炼四品以下丹药;第三重,显离火之真形,可炼六品灵丹,甚至……有机会炼出传说中的七品丹药!
但修炼此诀有个前提:心火纯正。
所谓心火,不是指心脏,而是指炼丹师的“丹心”——对丹道的纯粹热爱、对生命的敬畏、对济世的坚守。心术不正者,永远无法真正驾驭离火炉。
林风放下玉简,看向那尊黝黑的丹炉。
现在他明白那种共鸣感从何而来了。
不是丹炉在呼应他,而是他体内的某种特质——那种对丹道近乎痴迷的热爱、那种哪怕炸炉无数次也要继续尝试的执着、那种想用丹药救人的初心——这些,正是离火炉认可的“心火”。
他伸出手,再次触摸炉壁。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灵力,而是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炉身内,那丝微弱的脉动,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像是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林风睁开眼,眼中光芒闪烁。
他将玉简和兽皮册子小心收好,又对着骸骨深深一拜:“前辈传承之恩,林风铭记。他日若能有所成就,必不忘今日之誓。”
然后,他尝试将离火炉收入储物袋。
但失败了。
离火炉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林风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炉盖上。
血滴落在炉盖上的瞬间,被迅速吸收。黝黑的炉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极其复杂,像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火焰燃烧的轨迹。
纹路闪烁了三息,然后隐去。
丹炉依旧黝黑朴素,但林风感觉到,自己和它之间,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
他心念一动,离火炉轻轻颤动,然后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丹田之中。
成功了!
林风内视丹田,只见那尊小小的离火炉悬浮在气海上空,缓缓旋转,炉身上的暗红色纹路若隐若现。而气海中的灵力,在靠近离火炉时,会变得异常活跃、纯粹。
这丹炉,居然还有淬炼灵力的功效!
林风大喜。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石室,确认没有遗漏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灵石,在骸骨周围摆成一个小型的聚灵阵——虽然对已逝之人无用,但至少能让这个坐化之地保持洁净,不受虫蚁侵扰。
“前辈,安息。”
他再次一拜,这才真正离开。
顺着绳索爬回崖顶时,楚云澜和苏晚晚正焦急地等待。
“怎么样?”楚云澜拉他上来。
林风喘了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大发现!下面是一个古修士的洞府,是月华宗最后的传人坐化之地!我找到了完整的《月华丹经》,还有一尊……”
他忽然停住,看向战玲珑。
战玲珑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又好了些。
“还有能救师姐的东西。”林风改口,眼中是坚定,“楚师兄,我们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要开炉炼丹。”
楚云澜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光,点头:“好。这附近应该还有类似的洞府或密室,我们再找找。”
苏晚晚则好奇地问:“林师兄,那个古修士……是什么样的?”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轻声说:
“是个……到死都惦记着传承的人。”
阳光洒在断崖上,藤蔓在微风中摇曳。
洞府深处,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在聚灵阵的微光中,仿佛多了一丝安详。
千年等待,终于等来了有缘人。
而月华宗的丹火,将在新的传人手中,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