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灵流通道笔直向前，将浓稠的灰雾隔绝在外。通道内光线柔和，灵气纯净，四人行进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但无人敢放松警惕。林风打头，全神贯注于感知前方“气脉”的变化；战玲珑紧随其后，冰魄剑寒气微吐，驱散着通道边缘试图渗入的丝丝阴冷雾息；楚云澜断后，神识如网般撒开，笼罩着队伍尾端；苏晚晚走在中间，一手紧握着几张防御符箓，另一只手时不时不安地触碰腰间那几颗林风给的驱瘴香丸。
在这片被外界视为绝地的迷雾鬼林深处，这条灵流通道如同一条不可思议的安全走廊。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他们深入通道约莫一个时辰，估摸着已穿过雾林大半区域时，前方灵流通道的尽头，景象开始扭曲。
原本银白纯净的灵气流，在远处某个节点突然变得浑浊起来，像是清澈的溪水汇入了泥潭。银光中开始混杂进丝丝缕缕不祥的暗红色与深灰色，通道的笔直走向也出现了轻微但明显的弯曲，不再指向原本的方向。
“小心。”战玲珑低声道，脚步放缓，“灵流被污染了，或者……前方有东西干扰。”
林风也感知到了异常。脑海中的“气脉图”显示，前方原本平稳的灵流通道，在数百丈外突兀地分岔、扭曲、打结，形成了一个混乱的灵气漩涡。更麻烦的是，那个漩涡散发出的波动，与之前引发“迷心雾”和“雾魅”的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隐晦、更加深入心神。
“通道……断了。”林风声音有些干涩，“或者说，前面那片区域的灵流彻底混乱了，我们没法再沿着通道走。”
楚云澜上前几步，与林风并肩而立，望向那片灵气浑浊、方向莫辨的区域：“能绕开吗？”
林风闭目感应片刻，摇了摇头：“这片混乱区域很大，几乎堵死了所有相对平稳的‘气脉’。绕行……可能需要退回很远，甚至离开这条灵流通道，重新在外部雾海中找路。”
退回雾海？想起之前那些无孔不入的幻听和杀之不尽的雾魅，连楚云澜都皱紧了眉头。
“直接穿过去。”战玲珑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坚决，“灵流既然在此混乱，必有原因。或许是天然形成的灵气节点异变，或许是人为残留的阵法影响。无论哪一种，穿过这片区域，很可能就是雾林的另一侧出口。我们没有时间倒退重寻他路。”
她看向林风：“混乱区域对感知干扰极大，你的‘直觉’还能用吗？”
林风尝试将心神沉入与万化炉的联系。灰扑扑的丹炉依旧在丹田内缓缓旋转，但炉身裂纹中的七彩流光，在面对前方那片混沌区域时，流转速度明显变慢，像是在谨慎地分析、评估。它能提供一些模糊的、关于灵气流动趋势的反馈，但不再有之前那种清晰的“航道”指引。
“很模糊，只能大致判断哪些地方灵气冲突更剧烈，可能更危险。”林风实话实说，“具体怎么走……恐怕得靠我们自己判断了。”
战玲珑点头：“足够了。你负责预警极端危险区域，我来选择具体路径。楚师兄护好晚晚，跟紧。”
没有更多犹豫，四人踏入了那片灵气浑浊的扭曲地带。
一进入这片区域，四周的景象立刻变得光怪陆离。
银白色的灵流通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滚不休、颜色不断变幻的浓雾。这些雾气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而是掺杂着暗红、深紫、墨绿等驳杂色彩，如同打翻的颜料缸。雾气本身也变得粘稠沉重，呼吸间能感到一种滞涩感，连灵力运转都似乎受到了无形的阻碍。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之前“迷心雾”的幻听是外来的窃窃私语，而这里，声音似乎源自内心深处。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在耳畔，不，是在脑海中回荡，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理智的堤坝。
“凝神守一，紧守灵台！”楚云澜沉声喝道，自己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在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干扰。
林风感到万化炉的旋转加快了些许，那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持续护持着他的识海，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但对外界“气脉”的感知已经变得极其模糊、断续。
战玲珑走在最前，冰魄剑的光芒成为这片混沌色彩中唯一稳定的光源。她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凭借剑修对危险的直觉和过人的心志，在变幻莫测的雾墙中寻找着缝隙。
然而，这片区域真正的恐怖，并非物理上的陷阱或妖兽。
行进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走在前方的战玲珑忽然身形一顿。
一直笼罩在她周身的、清冷而稳定的剑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她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虽然她立刻调整，恢复了常态，但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林风，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师姐？”林风低声问。
战玲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前进。
但紧接着，楚云澜那边也出了问题。
一直沉稳持剑、警惕后方的楚师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手中长剑竟险些脱手。他猛地顿住身形，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现，眼神中闪过一丝林风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暴怒？
“楚师兄！”苏晚晚惊呼。
楚云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那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我没事。继续走，别停。”
可苏晚晚自己的状态也开始不对了。她原本只是紧张地跟在战玲珑身后，此刻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某个空无一物的雾团，嘴唇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喃喃道：“师父……师兄……不……不要……”
她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脚下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危险的、灵气剧烈冲突的雾墙走去！
“晚晚！”林风大惊，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苏晚晚如梦初醒，茫然地看着林风，又看看四周，脸上还挂着泪珠：“我……我刚才看到……”
“是幻象。”战玲珑冰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片区域，能直接引动心神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制造幻境。越是心志坚定、执念深重之人，受到的冲击可能反而越强。它并非攻击，而是……映照。”
她的话让林风心头一凛。映照心魔？那他自己……
这个念头刚起，周围的雾气便疯狂翻涌起来，色彩扭曲变幻，瞬间将他的意识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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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澜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血色。
不是雾气的颜色，而是记忆深处的场景——三年前，宗门大比，决赛演武台。
对面，是那个始终压他一头、光芒万丈的大师兄。台下，是万千同门注视的目光，有期待，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怜悯——对他这个“千年老二”的怜悯。
剑光交错，气劲崩鸣。他使出了苦练三年的杀招“破云惊雷”，剑气如龙，引动风雷之势，自认已臻至完美。然而，大师兄只是轻轻一笑，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随意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绚烂的剑气爆发。他引以为傲的惊雷剑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悄然瓦解。木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冰凉的一点触感。
然后，是响彻演武台的宣告：“胜者，萧逸尘！”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全是献给那个人的。他孤零零地站在台上，手中的剑无力垂下，听着那些欢呼，看着大师兄被众人簇拥着走下高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冰凉的一点，不止点在眉心，更像点碎了他某种坚持许久的骄傲。
血色，是失败的颜色，是心头滴血的颜色。
幻象中，那场败绩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大师兄那随意的一剑、台下那些目光、自己剑势崩溃时的无力感……反复冲击着他的心神。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屈辱与自我质疑，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不……”楚云澜牙关紧咬，浑身剑气不受控制地迸发，想要斩碎这令他痛恨的景象。但剑气所过之处，血色只是波动一下，又再次聚拢，那演武台、那身影、那目光，反而更加清晰。
“假的……都是假的！”他低吼着，强迫自己冷静。他是楚云澜，青玄门内门翘楚，他可以败，但心志不能垮！剑气逐渐内敛，转化为一股冰冷的、斩断一切虚妄的决意。眼前的血色景象开始摇晃、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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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晚看到的，是燃烧的殿宇与倒塌的山门。
熟悉的宗门广场上，往日教授符法的师长、一同嬉闹的师姐妹们，此刻都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天空被妖异的紫黑色火焰染透，护山大阵的光幕支离破碎，无数狰狞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怪物如潮水般涌入，肆意屠戮。
她看见最疼爱她的三师姐，为了掩护几个年幼的外门弟子撤退，被一道黑影贯穿胸膛；看见严肃但慈祥的传功长老，怒吼着引爆本命法宝，与数头怪物同归于尽；看见掌门真人浑身浴血，仍屹立在山门牌坊下，一剑又一剑，却仿佛永远杀不尽那无穷无尽的敌人。
“快走……晚晚……活下去……”师尊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被淹没在爆炸与惨叫中。
她躲在废墟的缝隙里，捂着嘴，眼泪模糊了视线，恐惧像冰冷的水浸透了四肢百骸。她想冲出去，想和师姐、和长老、和师尊站在一起，但身体抖得厉害，连一张最简单的火球符都捏不住。
绝望、无助、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对自身弱小的痛恨。这幅画面，是她心底最深的噩梦，源于多年前一次听师兄师姐讲述外界某个小宗门被魔道覆灭的传闻后，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幻想。
此刻，幻象将这份恐惧无比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她似乎又闻到了血腥味和焦糊味，听到了同门的惨叫和怪物的嘶吼，感受到了那种灭顶般的绝望。
“不……不要……”她啜泣着，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改变什么。直到被林风一把拽回现实，那幻象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心悸和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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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风……
当意识被雾气吞没，眼前色彩重新凝聚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宽敞明亮、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大殿中央，是一张长得望不见尽头的乌木桌案。桌案上，摆满了……菜。
不是灵果仙酿，而是林风记忆深处，只在过年时镇上年画上见过的、传说中的“满汉全席”！
龙飞凤舞的雕花烤乳猪，油光锃亮，香气仿佛能透出幻象；栩栩如生的孔雀开屏冷盘，用各色果蔬雕砌得精美绝伦；清蒸的鲥鱼银光闪闪，躺在青花瓷盘里；红烧的肘子颤巍巍，酱汁浓稠欲滴；还有水晶虾饺、蟹黄汤包、芙蓉燕盏、佛跳墙……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至少看起来如此），琳琅满目，摆满了整张长桌。
林风呆呆地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
他从小在青玄门长大，吃的最多的是宗门食堂的大锅饭和没滋没味的辟谷丹。后来自己鼓捣炼丹，炸炉是常态，成功的时候少，偶尔炼出能入口的丹药，味道也古怪。像眼前这样色香味（看起来）俱全、丰盛到夸张的大餐，他只在做梦……不，梦里都没这么丰盛过！
一个声音，仿佛从他心底最原始的渴望中升起，充满了诱惑：“吃吧……这都是你的……放开吃……没人跟你抢……”
林风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烤乳猪。但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那酥脆金黄的猪皮时，他脑子里另一个声音猛地跳了出来：
“等等！这地方是迷雾鬼林！哪来的满汉全席？！”
“而且，就算有，楚师兄、玲珑师姐他们呢？晚晚呢？”
“最重要的是——”林风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只有看的香气，没有真的闻到味道？”
他试探着伸出手，戳了戳离他最近的一盘“八宝葫芦鸭”。手指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触感空无一物，那盘“鸭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风沉默了。
他看着这满桌子逼真无比、却虚幻空洞的“美食”，刚才那点本能的渴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取代。
就这？
费这么大劲，引动我的心魔，就给我看一桌子不能吃的气泡幻影？
他丹田内的万化炉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无语，炉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驱散某种低级的迷惑。
林风挠了挠头，对着满桌“佳肴”叹了口气，嘀咕出声：“搞什么啊……这幻象也太抠门了吧？只给看不给吃？好歹让闻个味儿啊！”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规则被这句完全偏离预想的吐槽给干扰了，眼前的辉煌大殿、无尽长桌、满目珍馐，如同被石子击中的倒影般，剧烈地波动起来，色彩迅速褪去、混淆，然后“噗”地一声，像泡泡般破裂、消散。
周围重新恢复了那一片色彩浑浊、翻滚不休的雾气。
林风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战玲珑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背脊依旧挺直，但林风能看到她握剑的手，指节绷得极紧，微微颤抖。楚云澜在他侧后方，闭着眼，脸色变幻，周身剑气忽涨忽缩，显然还在与幻象抗争。苏晚晚则被他拽着手腕，眼神空洞，泪流满面，还未完全回神。
“师姐！楚师兄！醒醒！”林风大喊，同时用力摇晃苏晚晚的手臂，“晚晚！那是假的！”
他的喊声和动作，如同投入混乱池水中的石块。
战玲珑最先一震，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大盛，周身紊乱的剑气瞬间收敛、重新变得冰冷而稳定，只是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脖颈处的深灰色纹路似乎也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颜色加深了一瞬。
紧接着，楚云澜也低吼一声，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银白色的剑气涤荡周身，将残余的幻象碎片彻底斩灭。他睁开眼，眼中残留着一丝血丝，但目光已然清明冷冽。
苏晚晚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战玲珑怀里，身体还在发抖。
“快走！”战玲珑一手揽住苏晚晚，声音带着急促，“幻象虽破，但心神震荡，此地不可久留！林风，指路！”
林风不敢怠慢，强忍着刚才吐槽幻象后产生的一丝莫名虚脱感（也许是万化炉帮忙抵御幻象的消耗），再次集中精神。或许是因为他刚才那“无厘头”的破幻方式，或许是因为幻阵核心在他这里碰了个软钉子，此刻他对前方混乱“气脉”的感知，竟然清晰了一丝。
他指向左前方一片颜色相对单一、只是深灰色翻滚的区域：“那边！灵气冲突最弱！冲出去！”
四人再无保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战玲珑剑气开路，斩开粘稠的雾墙；楚云澜剑气护住两侧和后方；林风拉着还有些腿软的苏晚晚，紧跟在战玲珑身后。
他们像四支离弦的箭，撞向那片深灰色的雾域。
就在即将冲入的瞬间，林风丹田内的万化炉，炉身那些裂纹中的七彩流光，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
一股无形的、混沌的波动以林风为中心，骤然扩散。
前方那片深灰色的雾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般，剧烈翻滚着向两侧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狭窄的、却真实存在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隐有天光透入！
“出口！”楚云澜精神一振。
四人毫不犹豫，冲入通道，朝着那光亮之处疾驰。
身后，色彩斑斓、诡异扭曲的雾区，传来一阵不甘的、无声的咆哮，随即被远远甩开。
当四人终于冲出一层格外粘稠的雾墙，重新感受到微风吹拂、看到久违的、虽然依旧昏暗但真实的天光时，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剧烈喘息。
回头望去，身后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缓缓翻滚的灰白色雾海，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幻象搏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每个人苍白的脸色、残留的心悸、以及体内灵力与精神的损耗，都昭示着刚才的一切真实不虚。
“刚才……最后那一下？”楚云澜看向林风，眼神惊疑不定。最后时刻，雾气自动分开的景象，绝非寻常。
林风自己也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好像……是万化炉？”
战玲珑深深看了林风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休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左臂垂在身侧，动作比之前更加僵硬。显然，对抗那直指心神的幻象，对她的负担远比对其他人更大。
林风连忙点头，环顾四周。他们此刻站在雾林边缘的一片碎石坡上，前方是连绵的低矮丘陵，更远处，隐约可见一道赤红色的天际线——那应该是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险地，“熔岩裂谷”的方向。
前路依旧漫长凶险。
但至少，他们闯过了迷雾鬼林。